十月,惠风和畅,本该是最惬意的时节。
姜祈春却像提前进入了冬眠,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。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挡住所有天光,屋里暗得像口深井。
她就窝在沙发上,常常一天不吃不喝。这段时间,她不接任何电话,不回一条微信,把自己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。
这段时间,她成了孤岛。电话不接,微信不回,把所有关心和追问都隔绝在那扇紧闭的门外。夜里睡不着时,就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。
明明早就在心里算好了结局,知道这场“甲方提供医疗资金,乙方配合社交形象”的交易终有散场的一天,可真到了落幕时,心脏还是被攥得生疼。
明明一开始只想着借陈静安的钱给母亲治病,却没提防自己会在那些虚假的温柔里,偷偷交出半分真心,最后泥足深陷,连抽身都带着狼狈。
久违的光线涌进来,落在皮肤上暖融融的。原来光亮是这样舒服的东西。在黑暗里待久了,似乎也能习惯那种死寂。
可当光真正钻进来时,才发现谁也不会愿意再退回那片发霉的暗无天日里。
姜祈春下楼,径直走向那辆车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结了层薄冰,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。
她敲了敲主驾驶的车窗。里面的男人闭着眼,睡颜倒显得几分安静。她轻轻唤他:“陈静安。”
陈静安被惊动,透过车窗看到她的身影。贴膜模糊了轮廓,可他还是心头一紧,连忙推开车门下来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仿佛都凝滞了,连风都慢了半拍。
姜祈春深吸一口气,先开了口,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静安,我们那天就结束了。你没必要再来。”
她顿了顿,从包里掏出那份协议,指尖捏着纸角递过去,“还有这个,该清算了。”
陈静安看到协议时眼神闪了闪,眉头瞬间拧成疙瘩,声音带着仓促的辩解:“春春,这协议就是走个形式,你别当真。我只是……担心你。”
姜祈春笑了一声,轻得像风拂过水面:“形式?协议第一条写得很清楚——‘甲方每月向乙方母亲医疗账户转入五千元,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非私人社交活动’,你觉得哪条是形式?”
她抬眼看向他,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,“还是说,在你眼里,我妈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钱,也是形式?”
一句话堵得陈静安哑口无言。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姜祈春,浑身带刺,眼神清明得像淬了冰。在他印象里,她总是温顺的,会在他晚归时留灯,会在他皱眉时递水,连提协议时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,仿佛那只是他们“恋爱”的点缀。
可现在才明白,那些柔软不过是她披的戏服,内里的尖锐和清醒,他从来没触碰到过。
“春春,我可以解释的。”他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发颤,“她只是以前玩得好的朋友,刚回国遇到点事……”
“协议第三条:‘甲方不得因私人社交影响乙方声誉’。”姜祈春打断他,指尖点在协议上的字迹,“你在酒店搂着她被我撞见,第二天圈子里就有人传我‘被甩’,这算不算影响声誉?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,“你是不是觉得签了协议,我就该忍着?觉得我拿了你的钱,就该对你的背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”
陈静安的脸白了,那些准备好的辩解全堵在喉咙里,泛着苦涩的酸。
他确实没把协议当回事,只当是给她的“定心丸”,却忘了协议里写的不止是他的付出,还有她的底线——那是她为了母亲,不得不签下的尊严。
“现在看来,拿钱砸人是你的惯用手段。”姜祈春的声音很轻,却像小锤子敲在骨头上,“协议里写的‘以结婚为前提的合作’,你也从来没真的想过兑现,对吧?”
陈静安想摇头,想辩解,可看着她手里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,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
那些藏在“结婚”承诺背后的敷衍和算计,在条款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可笑。
“还好没信。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像在跟自己说,又抬眼看向他,“这两个月的钱我算了,扣除我妈实际医药费,还剩三万二,我会尽快转给你。你送的项链、手表,我已经打包好了,回头让快递寄给你。”
“春春,不用……”陈静安想拒绝,却被她眼神里的坚定挡了回去。
姜祈春把协议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吧。签了字的东西,该算清楚。”
“对不起,春春,真的……很对不起你。”陈静安攥着协议,指节泛白。
姜祈春没接他的道歉,转身就走。阳光落在她背影上,把协议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终于斩断的牵绊。
她拦了辆出租车,径直去了小爱宠物店。店门紧闭着,跳跳上学去了。她心里泛起一阵愧疚——拿了人家的钱,却没好好做事,害得跳跳这几天一放学就得扎在店里。
点开和跳跳的聊天框,十几个未读消息跳出来。她一条一条看过去,没有一句抱怨,也没有一句催促,全是些琐碎的关心。看到最后,姜祈春指尖一顿,鼻尖忽然发酸。原来还是有人惦记着她的。
她拍了张宠物店内部的照片发给跳跳,附上一句:我回来啦!
跳跳没立刻回复,想来还在上课。姜祈春心情松快了些,开始打理店里的事。陆续来了几个顾客,她学着跳跳平时的样子推销猫粮狗粮,几个小时下来,也卖出去了几袋。
第十一个顾客推门进来。个子很高,目测得有一米八八,短发干净利落,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,穿件简单的白色背心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又分明,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人,下身配着黑色短裤,显得格外清爽。
姜祈春站起身:“您好,请问需要什么?”
男人却直视着她,开口问道:“你是姜祈春吧?”
姜祈春愣了一下,惊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被对方看在眼里。
他低头笑了笑,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,露出一口白牙,看向她时眼神很明朗:“我是小爱宠物店的店长,纪桓。”
他说着伸出手,姜祈春连忙伸手回握。两人的手交握的瞬间,肤色和体型的反差格外明显。
“店长好。”
纪桓收回手,双手插在裤兜里,站姿随意,微微低头看着她:“听说你这几天遇到些事,都处理好了吗?”
姜祈春轻轻点头,长发垂在胸前:“嗯,处理好了。之后我会按时过来的。”
他听了,笑得更爽朗了些:“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,只是作为店长,关心一下员工而已。”
姜祈春睫毛颤了颤,垂下眼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,轻叹了口气:“好了,我得去给跳跳开家长会了。”
说完转身往外走,姜祈春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。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,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,像阳光一样,明亮又有温度。
大概下午一两点的时候,一辆货车停在了店门口。下来两个男人,一个高胖,一个矮瘦,一个大腹便便,一个胡子拉碴。
姜祈春放下手里的活,小跑着出去。两人看到她,明显愣了一下,交换了个眼神,才又看向她。
姜祈春心里有数,主动说:“你们好,店长有事不在,货物跟我对接就行。”
两人点点头,指了指那堆货:“搬货三百五。”
姜祈春愣了——店长明明说的是两百,怎么突然涨价了?她脸颊有点发烫,双手叉腰,语气带了点不快:“不是一直都是两百吗?怎么突然涨价了?”
两个男人听完,嗤笑出声,那笑声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戏谑和鄙夷,仿佛觉得她一个女生就该多付这一百五,就该被欺负似的。
“以前店长在,他也会搭把手搬,所以才收两百。”胡子拉碴的那个上下扫了她一眼,嗤笑道,“你能行吗?”
姜祈春咬着下唇,脸上终于染上怒意。多付一百五其实不算什么,但他们那副仗着性别就想拿捏人的嘴脸,让她咽不下这口气。
她偏要争这口气,硬声道:“当然能,就按两百来。”
自己选的路,再难也得走下去。姜祈春卷起袖子,抱起第七个箱子时,已经有些吃力了。箱子太沉,她只好用膝盖顶了顶,才勉强搬到店里。
就在这时,手上的箱子忽然变轻,下一秒就被人接了过去。她抬头,撞进眼帘的是线条冷硬的侧脸。
江骤逆着光站在那里,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。姜祈春说不清楚那一刻的感觉,只觉得心跳声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好像是阳光的缘故,他的身影在她心里,竟也透出几分莫名的明朗。
等她回过神来,江骤已经在搬下一个箱子了。路过她身边时,他淡淡道:“你别搬了,我来。”
那两个男人看到江骤,连忙掐灭了手里的烟,也赶紧去搬箱子。姜祈春咬着牙,心里有点后悔——刚才就不该跟他们较这个劲,直接把一百五甩过去,让他们知道赚的不过是她口袋里的钱,也不至于这么狼狈。
没一会儿,箱子就全搬完了。姜祈春和江骤并肩站在店门口,对面是那两个搬运工。江骤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点燃。
江骤声音沉沉的:“搬完了,算算账吧。”
姜祈春悄悄用指甲抠着胳膊,有点紧张。
两人连忙堆起笑,指着姜祈春说:“跟这位女士都说好了,两百块就行。”脸上是刻意的阿谀,苹果肌挤得眼睛都快没了,嘴角咧得生硬又别扭。
江骤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,甚至带了点漠视,是上位者习以为常的那种淡漠。
他取下嘴里的烟,在掌心碾了碾,扔在地上,目光扫过两人:“一人一百五?我方两个人也搬了箱子,按你们的算法,不该是五十吗?”
两个男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。高胖的那个忍不住想开口反驳,被矮瘦的一把拉住,又换上谄媚的笑:“这可不能这么算啊。我们也不容易,上有老下有小的,您就行行好,别为难我们这些混口饭吃的人了。”
江骤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。这种没温度的笑,比沉脸更有威慑力。说话的男人咽了口唾沫,脸上再也挂不住笑了。
“哦?”江骤挑眉,“刚才欺负一个小姑娘的时候,没想过人家也要混口饭吃?”
话音刚落,姜祈春快步上前,把两百块钱塞进其中一个人手里。她看了那人一眼,眼神里有点埋怨,却没别的意思。
她和母亲以前就是这样的人,靠卖力气过活,也靠着别人的脸色赚点辛苦钱。同为讨生活的人,她太懂此刻他们心里的恐慌。
只是她不是江骤,那一百五对她来说,不是无关紧要的数字。
江骤没料到她会这么做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到了嘴边的话又换了一套。
姜祈春看着那两人,认真道:“说好的两百,就两百。”
江骤立刻接话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:“听见了?做什么事赚什么钱。”
男人激动地把钱揣进离心脏最近的口袋,对着他俩连鞠了几个躬,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,是摸到钱的踏实和喜悦。
不知道这些话他们听进去了多少,恐怕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。骨子里的劣根性,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掰回来的。1
好戳人——这张力我太爱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