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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侯门

明怡忙解释道,

  “长孙公子,我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,想着要救人,却又不知要如何救,下意识便抓了一把,哪知就碰巧撞到了你的手腕...”

  “说来....”明怡瞥着他腕间,“我也没料到你袖下藏着箭,再说,若非公子抬手,我也碰不着啊。”

  长孙陵闻言顿时语歇,他当时见形势危急,也打算出袖箭相救,手已抬起,没料到身侧明怡比他更快。

  可他从来就不是个好糊弄的人,唇角擒着冷笑,审视明怡,“是吗,我觉得你在撒谎...”

  正在明怡苦于应付之际,长孙陵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,

  “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呢。”

  那熟悉的平稳腔调,如冰雪般,顷刻便浇灭了长孙陵心中的火苗。

  他立即转身,只见五步开外,立着一人,他着一品绯袍身罩墨色大氅,眉目被那凛冬的寒风晕染有着冰姿雪魄般的神采,明怡望着长身玉立的裴越,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姑娘心悦于他。

  那神清骨秀的模样,堪堪往这一站,就是一道风景。

  长孙陵对上裴越冷淡的神色,登时打了个激灵,立即换了一副怂然的口吻,

  “表舅,您不能怪我,是她....”

  “她是谁?谁准你直呼其名?”裴越截住他,语露不快。

  明怡万没料到长孙陵见着裴越,宛如老鼠见着猫,顿时有了底气,施施然从长孙陵身边溜过,绕至裴越身后躲着了。

  裴越默默将妻子行径收之眼底,也没说她什么,只盯着长孙陵,深邃面容辨不出喜怒,

  “给你表舅母赔个不是,今日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
  长孙陵心口顿时窜出一股邪火,敢怒不敢言。

  谁叫他母亲是裴越的表姐,他爹和娘平日唯裴越马首是瞻,裴越的话在他们长孙家堪称圣旨,倘若今日他不给明怡赔罪,保管今夜回去要跪搓衣板。

  长孙陵咬着牙,视线往裴越肩头一掠,明怡被裴越高大的身子遮了个严实,不用想,她此刻心里指不定多痛快呢。

  长孙陵忍气吞声挪了挪步子,朝明怡的方向长拜,

  “方才是表外甥言语冒犯,还望表舅母勿要计较。”

  明怡是多么大方的人,哪里会跟他计较,好心肠地探出半个身子,受了他的礼,

  “无妨。”

  长孙陵对上她揶揄的目色,气的咬牙。

  裴越还有公务要忙,没功夫理会他们的眉眼官司,转身带着明怡便准备走。

  孰料另一头拱桥处,已疾步行来一位女官,

  “裴少夫人,公主殿下有请。”

  又见裴越在场,惊喜不已,忙改口,“裴大人,殿下要见少夫人,烦请裴大人领着少夫人去给殿下行礼。”

  明怡担忧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裴越,孰知那男人脸色无半分波动,反而是握住她手腕,将迟疑的她一并带进马车。

  甫一坐下,便吩咐侍卫,“回府。”

  侍卫立即抽一鞭子,马车掉头往路口疾驰而去。

  明怡被他一系列的举止给惊呆了,忍不住往窗外瞄了一眼,“殿下相召,咱们就这么走了,算不算大不敬?”

  裴越重新拾起马车里未看完的折子,淡声道,“陛下早有口谕,允我不应公主之召。”

  七公主刁蛮霸道,明怡落在她手里,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,这是裴越来接她的目的。

  明怡闻言这才放心下来,打量了一眼四周,这是她头一回坐裴越的马车,马车外饰低调,内里却大有乾坤,每一物均质感上乘,主位有一张宽塌,左右各有长凳,宽塌之上搁置一四方小桌,桌面陈列一错金香炉,一套天青色的汝窑茶具,一笔一墨,一沓折子。

  再观那主人,眉目清澈,五官隽秀,正聚精会神看折子,他的人,与他身旁的物,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。

  裴越不问,明怡却不能不就今日之事给他一个交待。

  “家主,昨日那萧瑕亲自登门送战贴,我不得已应了她的战....”先将今日马球比试赛况大致告诉他,说到一半,裴越打断她,“夫人似乎很喜打马球?”

  明怡第一次出府,岂能没有暗卫随行,方才裴越抵达马球场,暗卫便已将个中经过详尽告诉于他,故而比试的情形,裴越心中是有数的。

  明怡笑道,“可不是,我出生便没了娘,爹爹又忙,少时便被祖父当男孩子养,扔我去林子里,我便与村里的伙伴混迹一处,成日不是打球便是下水摸鱼,说句不客气的话,这些深闺贵女哪里是我的对手?”

  明怡说完凑近裴越,一双清澈的眉目直勾勾望着他,“家主,往后我还想捎丫鬟出来打球,可以么?”

  裴越盯着她,犯了难。

  于情于理,裴家宗妇当深居简出,慢慢接手中馈,主持族务。

  哪能成日与那些姑娘们争强好胜?

  明怡见裴越面无表情,没有松口的迹象,身子往后一靠,倚着车壁叹道,

  “哎,我就说吧,齐大非偶,我一林间鸟,又如何耐得住深闺约束,当初叫祖父退了这门亲,可他老人家偏不应,说什么那裴家少家主乃不世出之人物,我嫁了他是三生有幸,是祖上积德,是...”

  “罢了!”裴越见她越说越不像话,无奈道,“你若想出府,出府便是,只是行事要有分寸。”

  她在潭州过得痛快,总不能在他这受委屈。

  裴家的姑娘也都是娇养的,她要出去玩也无可厚非,至于中馈,慢慢来吧。

  裴越按了按眉心,继续看折子。

  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太重,这边使臣赶着牛羊入晋,名是朝贡互市,实则是往大晋打秋风,朝廷还得按人头给分赏,西南又闹干旱,需要赈灾,裴越这厢还得想法子变出些银子来填这些窟窿。

  明怡的话听过便丢开,他还没功夫将一个女人的事搁在心里。

  然而,马车驶出大约半里路,忽然一飞骑追过来,来人正是长孙陵的贴身侍卫,隔着车帘问裴越,

  “裴大人,我家少爷念着方才言语间冒犯了少夫人,遣小的替他送了一壶酒来,说是给少夫人赔罪。”

  明怡闻言,心里头默默叹了一气。

  长孙陵这是还不死心,在试探她呀。

  裴越闻言终于舍得丢开折子,眼神冷冽睨着明怡,低声带斥,“你方才寻他讨酒喝了?”

  否则长孙陵怎知明怡喜爱喝酒,特意追着送一壶酒来。

  明怡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,当然不能否认,否则无法解释眼前长孙陵的突兀。

  她耷拉着脑袋,抚着额靠着角落不辩一词,适才还在草场大杀四方的人儿,此刻俨然一被抓了错处的孩子。

  裴越给气笑了,车帘都没掀,扬声吩咐侍卫,“将他的酒接下来,送去长孙老爷的案头。”

  这是要给长孙陵歹果子吃了。

  一名骑马的侍卫去应付这事,其余人继续护送他们夫妇回府。

  行至府邸附近,裴越忍耐着脾气吩咐侍卫,“赶车去侧门,去酒窖。”

  他不给她酒喝,她真能背着他寻旁的男人讨酒喝。

  裴越怕自己被她气死。

  明怡闻言唇角蹭蹭往上扬。

  这是因祸得福嘛。

第12章 第 12 章 睡一个被窝

  正午已过,日头歪去西边天,风渐寒了,一行人下车穿过竹林石径,绕至酒窖门前。

  那管事见裴越亲临,慌忙将长案挪开,恭敬迎着人入院,这个院子并不大,就是个寻常的四合院,左右厢房藏着不

春鈤

少好酒,正北廊间的木架上也摆放不少,整个院落溢满了酒香。明怡浅浅闻着,便闻出这里头有数十种酒。

  裴越立在院中,负手问管事,“可有适合女人家喝的酒?”

  管事万没料到裴越前脚给少夫人下了禁酒令,后脚亲自带着人来挑酒,这样破例,可是绝无仅有的事。

  立即躬身答,“有的有的,前不久酒庄刚酿了一种青梅酒,入口干爽清甜,正适宜少夫人饮。”

  裴越道,“快些去取一壶来。”

  “遵命。”

  明怡心想这可不就是那晚喝得合卺酒么?

  那哪称得上酒,纯纯一果酿耳!

  心里嫌得不行,好不容易破天荒进一次酒窖,不能白来。

  明怡趁着裴越和管事说话的空档,大步朝北面廊间迈去,五层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坛,明怡一坛坛闻过去,有酒香并不浓烈的黄酒,香气甘甜的葡萄酒,亦有“三日开瓮香满城”的蜜酒,这种酒太甜易坏,火气旺盛时可饮,均很不错。

  可惜没闻着西风烈,无妨,面前这不是有一坛女儿红么。

  女儿红虽不如西风烈霸烈痛快,吃起来却是后劲十足,能通九窍。

  于她而言,也是可遇而不可求。

  不由分说,明怡双手已往前抱住了酒坛。

  这时,身后传来两声咳。

  第一声,在身后不远,毫无疑问出自裴越。

  这第二声,似是从墙头传来,下车时恐青禾那妮子饿,早早打发她去厨房吃席了,怎的这般快就回来了。

  不管,先抱在怀里再说。

  每日喝上一盏,够她一月的量。

  酒坛刚上手,觉察身后那道视线格外冷冽逼人,如芒刺在背。

  明怡闭了闭眼。

  罢了,莫要挑衅他底线。

  明怡松开酒坛,单手扶着,吩咐那管事,

  “取一只大碗来。”

  管事手里正捧着一壶青梅酒,见状看了裴越一眼。

  裴越一双隽目看着明怡一动不动,没有半点动容的迹象,管事便知这是不许,遂给明怡投去爱莫能助的眼神。

  明怡气笑,咬着牙与管事说,

  “一盏总可以吧?”

  带她进酒窖,又不给喝,什么意思嘛。

  裴越当然晓得这话是说给他听的,看着她委屈,不满,又眼巴巴的模样,又是好笑,又是无奈。

  罢了,且纵她一回,将视线移开,不置一词。

  管事便知是许了,搁下青梅酒,殷勤进了西厢房,寻来一只干净的青花酒樽,双手奉给明怡,

  “少夫人请。”

  明怡立即拔开酒塞,一股浓烈的酒香直窜鼻尖,熟悉的滋味撞上心头,让她恍惚置身塞外,硬是失了一会儿神,方不紧不慢斟了一盏,逼着自己将酒塞塞回去,擒着酒樽来到院中。

  坐在院头上的青禾和立在院中的裴越均看着她。

  明怡修长玉指捏着酒盏,冲二人笑,“独饮无趣,不若你们俩也来一杯?”

  这两人随便拖哪个下水,往后她便是神仙日子。

  可惜两人视线调开,无人理会她。

  明怡也不在意,看了一眼手中的女儿红,缓缓饮尽。

  酒液滑入唇腔,先是一阵沁凉,继而慢慢滋生出绵密的热浪,紧接着炸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来。

  好酒。

  一口实在是不过瘾,明怡意犹未尽望着那排酒架。

  那头青禾却冲明怡哼了一声。

  明怡脾气上来了,“哼什么哼,数百坛美酒,放着也是放着,我再多饮一盏,又如何?我有多久没喝酒了?旁人不晓你能不知?一年,整整一年,好不容易等来一杯合卺酒,你猜那是什么?跟果酿无异,我喝在嘴里,那个滋味呀,真真一言难尽,今日既进了这酒窖,怎么就不叫我饮个痛快!”

  青禾被她骂得哑口无言。

  一旁的裴越却心知肚明,她这哪里是骂青禾,分明是骂他。

  裴越也不恼,只淡声吩咐管事,“瞧来,夫人是极不喜这壶青梅,那你送回窖里....”

  “哎哎哎....”明怡闻言一溜烟滑过来,抬手将那壶青梅也捞在怀里,面不改色道,“青梅也是酒,我就勉为其难饮了吧。”

  裴越:“.......”

  *

  夫妻俩回到长春堂,付嬷嬷听说二人不曾用午膳,立即传了一桌,明怡喝了酒心情极好,那一嘴的笑容就没落下过,极是率真可爱,裴越发现,她其实很好哄,旁人妻子要这要那,他的妻子一口酒就哄好了。

  用完膳,裴越去上房请安,明怡待要同往,裴越嫌她一身酒气,“你在屋里歇着。”

  明怡闻了闻臂袖,问青禾,

  “你闻着酒气了吗,我怎么没有?”

  青禾又哼了她一声。

  明怡失笑,不再理会她,进屋沐浴更衣去了,出来一觉睡到傍晚。

  明间膳食已热了一轮,明怡带着青禾用膳,身旁付嬷嬷在伺候着,

  “家主尚在书房忙公务,听闻您未起,便没过来用晚膳。”

  “方才,四位姑娘来探望过,见您睡着,没让通报。”

  明怡蓦地想起那三幅画,左右睡了一下午,夜里一时也睡不着,不如借口去书房寻裴越,探探路。

  主意一定,明怡就不迟疑,立即吃完,净手漱口,当然也不能空手去,吩咐付嬷嬷给她备了一碗燕窝枸杞粥,罩上披衫便往前头山石院而来。

  此时暮色已浓,华灯初上,从长春堂至山石院,灯盏绵延宛如游龙,将将过了那道特意给裴越留的小门,一些雪沫子打半空飘下,明怡忽觉冷得厉害,晌午的太阳还热辣辣的,这会儿说下雪便下雪。

  这京都的天哪,也忒不像话了,说变就变。

  行至穿堂外,山石院灯火通明,静静扫视一周,便知此处暗卫遍布,着实守卫森严。

  守门的是裴越一心腹随侍,名唤沈奇,为人八面玲珑,平日跟随裴越出入官署区,宫中许多内侍的关系是他出面打点的。

  见着明怡,立即颠颠下了台阶,忙躬身作揖,

  “请少奶奶安,”目色在青禾提着的食盒掠过,恭声问,“您这是看望爷来了?”

  天可怜见,这夫妻俩成婚也有大半月了吧,可是头回见明怡露面。

  明怡拢住披衫,目光投向洞开的门庭内,“烦请通报家主,就说我见家主不曾去后院用膳,特意送了一燕窝粥来。”

  沈奇闻言腰身慢慢抬了些,笑容满面道,“瞧少奶奶说的,您来了,哪里还需通报,您请进。”说完将手往里一比。

  明怡这才看了沈奇一眼,能做主让她不通报而入,意味着他在山石院地位不低,人也玲珑聪慧,

  于是露出笑,

  “那就多谢了。”

  随后将青禾留在倒座房,跟着沈奇往里去。

  沈奇嘴里说着不用通报,脚步却比明怡要快上几分,先一步至正房门口,吩咐侍奉的书童,“快些去禀报家主,就说少奶奶来了。”

  明怡心如明镜,刻意把脚步放缓。

  那头书童进了东次间通禀,裴越正在案后看邸报,闻言愕然抬眸,怔了一瞬道,

  “将她请进来。”

  书童先将明怡领入,随后退出来,将门掩严实,退至廊角尽量不打搅他们夫妇。

  明怡提着食盒绕过博古架,这是一间极为宽敞干净的书房,两座博古架做隔,当中一道长廊通往门口,博古架上陈列各式各样的古玩珍品,明怡霍然瞧见上回她给他雕的竹蜻蜓赫然在列,且摆在正中,与那些金尊玉贵的宝贝格格不入,稍稍纳罕,视线移至桌案,裴越一身月白常服坐于案后,在他身后,有两排横亘南北的长书架,密密麻麻的书册整齐摆放,满室书香。

  裴越已然发现了她,将笔锋一收,盖上私印,所有文书资料收好归置一旁,这才起身相迎,“夫人怎么得空过来?”

  明怡将食盒搁在炕床的桌案,“闲来无事,便给家主送了一粥来,家主用过晚膳否?”

  裴越当然用过,难得她主动拜访,裴越不能扫她的兴,起身绕过桌案,陪她落座,“从回来忙至此时,是有些饿了。”

  言罢,主动掀开食盒,是一碗燕窝枸杞粥,一看便是付嬷嬷亲手烹制,也不知明怡会不会烹饪,乡下养大的姑娘家早当家,论理该是会的,也不知有无机会吃到她亲手料理的膳食,裴越搅动几下,喝了几口,便搁下了。

  明怡见他不再动勺子,便开门见山,

  “家主,那日你作了一幅画予我,可还记得?”

  提起这事,裴越脸色便不虞了,他已然从管家处得知,

ᶜʰᵘⁿʳⁱ

明怡将他的画赠了人,他不动声色问明怡,

  “自然记得,那是我给夫人的回礼,想着来年发了新竹,夫人可做成扇面,搁在手中把玩,也算一风雅之物。”

  明怡叫苦不迭,坦白道,“家主,我不知是你的回礼,那日六妹妹登门拜访,见之如获至宝,与我讨要了去,我想着自家妹妹,当是无妨,便舍了她。”

  裴越笑着,没立即搭话,将蔽膝理顺,换了个更雍容的姿态,那张脸被晕黄的灯色浸透,好似蒙了一层烟煴,真真昳丽招人,

  嘴里却话锋一转,“夫人可知我的画从不外赠?”

  明怡扶额,叹道,“我亦是今日方知。”

  “今日方知,你便拿我的画作彩头?倘若你输了,又当如何?”

  明怡解释道,“我知此举稍有孟浪,只是倘若我不应,她便要以下堂为赌约,我想着,两相其害取其轻,比起前者,后者赌不起,遂应了用画做彩头。”

  “赌不起”三字微微在裴越心里划过一丝涟漪,想起今日在马车里言之凿凿要退婚的人,此刻却承认“赌不起”,心里那点不快终是散了去。

  “今日之事就不再提了,只是往后再有这等事,务必知会我一声,莫要一人莽莽撞撞往前冲,我是你丈夫,有我给你撑着,谁敢拿你如何?”

  这话听得明怡稍稍愣神,这辈子枕戈待旦,刀尖舔血,独自一人承担惯了,从未有人与她说,可以替她撑着。

  也只是一瞬晃神,明怡又心里发苦道,

  “可是家主,那幅竹我赠予了六妹妹,可巧,此事又被七妹妹撞见,都是一家子骨肉,不好厚此薄彼,故而....”

  明怡撩袖指了指那桌案,“要不您再画一幅?”

  裴越一口气堵在喉间,“你又许了一幅?”

  明怡心虚颔首,“是...”

  裴越脸色一青。

  他不给人作画,非他自视清高,实在是不愿给她们添麻烦,徒生枝节。

  明怡有法子治七公主,所以没太当回事,见他不应,又劝,“家主,我已许出去,堂堂裴家宗妇,总不能食言吧?”

  裴越气得牙口生疼,这个时候晓得自己是裴家宗妇了?

  不过她说得也在理,人生在世,以信誉为重,他也不愿妻子丢面子,遂不得不起身。

  “下不为例!”

甫一落座,却见得那李明怡已施施然起身,勾来一锦杌,伴着他在桌案旁落座,一面卷袖主动给他研墨,一面柔情蜜意笑着,

  “家主,竹兰梅菊四君子,缺一不可,您既然已动笔,索性四幅画全,连四妹妹和五妹妹也一并赠了去,咱们裴家可不是那等小门小户,不拘泥嫡庶,万不能委屈了这两位庶出的妹妹。”

  裴越将将执笔,一眼看穿明怡的心思,不怒反笑,“你是不是连她俩也许了?”

  明怡果断道:“家主英明!”

  “......”

  裴越被她闹得没脾气了。

  闭了闭眼,无奈唤来书童,备好笔墨颜料,准备作画。

  一切妥当,但见清隽的男人,一手揽袖,一手提笔,似乎不用构思,寥寥数笔落于纸端,明怡凑过去看了一眼,便见一只遒劲的梅枝已跃然纸上。

  瞬息间,他已换了三支狼毫,笔锋粗细不一,或是粗粝的树干,或是妍丽的梅蕊,无不形神具备,气韵不俗,细看来,那梅蕊仿佛在冲她笑。

  好笔力。

  不怪人惦记。

  连她看着也眼馋。

  可惜已闹了他四幅,触及他底线,再多要一幅,那便是得寸进尺,不知好歹了,大抵他今日被她气狠了,也是不愿的。

  换做那些行走江湖的兄弟,明怡想什么便说什么,裴越跟前就不同,他天生有一种叫人不敢造次的气场,明怡对着他就无法随心所欲,兴许是没感情,兴许是不熟。

  小小一幅扇面,一刻钟一幅,不费多少功夫,裴越画完三幅。

  收笔前,瞟了明怡一眼。

  明怡目光落在他的画,掌心的墨已快溢出亦是浑然不觉。

  她若喜欢,他再替她作一幅又如何,可偏生他的画,她说送就送,不知是性子使然还是不在意。

  除非她主动开口,否则,今日又是允她喝酒,又是替她做人情,再上杆子给她作画,他属实做不到。

  裴越略停顿了片刻,见明怡缄口不言,只能作罢。

  “好了。”裴越起身净手。

  明怡心满意足捧起最后那幅“菊”,别看裴越性子冷,作画设色极为大胆,那朵秋菊灿然昭举,宛若霞蔚,实在是赏心悦目。

  “辛苦家主。”

  裴越衣裳沾了墨气,没回她,进内室换衣裳去了。

  明怡觉出他的冷淡,只当他是被她胁迫作画而不快,也就没多想。

  二人在书房作画之时,春锦堂这边却是热闹非凡。

  裴萱听闻裴越亲自把明怡接走,心里石头搁下,应付一番七公主后,索性带着弟弟妹妹在外头玩了个痛快,至晚方归,姑娘们今日赢了马球,心情都极好,个个聚在春锦堂陪荀氏说话,把明怡夸得神乎其神。

  荀氏听闻明怡连谢如韵都给打下马了,很是扬眉吐气。

  “好丫头,实在是长脸,老太爷没看错人。”

  荀氏尚在闺阁时,也是个敞亮的性子,后来嫁入裴家,被那繁重的家务磨去了锐气,恰才听众人称赞明怡何等飒爽英姿,心中也跟着生了几分豪气,又看重了明怡几分。

  等人散去,招付嬷嬷进了内室,低声问,“他俩如何了?”

  付嬷嬷也喜笑颜开,“好着呢,方才少奶奶去书房探望少爷去了。”

  “嘿哟喂,可算上道了。”荀氏抚掌一笑,先前见明怡也不往裴越跟前凑,担心夫妻二人生分,如今这两头铁树总算开了花,一个晓得去接妻子,一个晓得去探望丈夫,情愫嘛,就是这般慢慢磨合而来的,“我看哪,他们俩就是需要一个台阶下。”

  媳妇已进了门,总这么冷着不是法子,终归还是要把日子过下去。

  荀氏想了想,招付嬷嬷近身,低声嘱咐,“你把明怡那床被褥撤下,让他俩睡一个被窝,我就不信那呆子还能无动于衷!”

第13章 第 13 章 家主,疼不疼?

  明怡这厢将三幅画摆在博古架旁的长几,等待墨干。

  不多时,裴越已换好衣裳出来,这次换得是一件湛蓝羽纱制的长袍,料子极为金贵服帖,将那清隽挺拔的线条勾勒得极为清晰,隐隐能窥出无与伦比的光泽感来,青玉冠发,濯濯而立,很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风采。

  怎么会有男人生得这般好看。

  明怡多看了两眼。

  裴越察觉到她在打量他,抬眸迎了过来,明怡被他逮了个正着。

  已躲不及,明怡面不改色指了指他脸侧,“家主,你面颊沾了些东西。”

  裴越只当自己穿戴时不甚注意,“哪儿?”

  “鬓角。”

  裴越抬手去拂,也没抚到什么,再度看向明怡,明怡视线已调开,落在那三幅画上,“这画要多久才能干墨?”

  “明日。”原想说明日着人送去后院,话到了嘴边,裴越又收住,没再多言。

  明怡闻言却笑了,这么说明日她还能来书房,

  “那我明日来拿?”

  裴越不置可否。

  “时辰不早,我送你回后院。”

  她第一回来他书房,让她孤零零回去不妥,今日回府得早,诸务已料理完毕,早些歇息也无不可。

  明怡有些意外,不动声色道,“好。”

  雪下得越大,书童进屋替裴越披上氅衣,明怡也拢好斗篷,为免沾了雪,她试图戴上兜帽,夫妻俩立在博古架当中的甬道整理衣裳。

  裴越身量比明怡要高,垂眸便落在她发间,过去不曾在意,今日方觉她穿戴过于素净,除了一支碧玉簪子挽发,些许个花钿用来固髻,再无旁物。

  如果他没记错,聘礼中有好几套头面,也有一盒镯子,怎从不见她用。

  “府上有金银坊,若是聘礼中的首饰不合心意,可以去金银坊,让工匠依照你喜好打制。”穿戴过于素净,显得他苛刻了她。

  明怡闻言立即明白过来,抬眸正视他,“家主,我不爱戴那些。”碍事。

  裴越则一言难尽。

  不是富贵窝里出身的姑娘,没有穿金戴银的习惯,他能理解,只是过去

ᶜʰᵘⁿʳⁱ

是过去,如今是如今,裴家宗妇的身份决定着她仪容当雍容雅重。

  只是观她容色,她面如白璧,那双眸子更如晨间之朝露,雪亮无比,合着这身清越气质,称得上明致无双,若真以金银饰之,似乎染了俗气。

  罢了。

  明怡的兜帽被一个银镀金的花钿刮住,扯了好几下没扯动,裴越看着碍眼,几度想伸手替她捋,终是忍住,

  “走吧。”

  两人一道往外走,各自撑着伞回了后院,行至长春堂,丫鬟上来接伞,明怡兜帽沾了些雪,立在廊庑抖干净,裴越先一步进了屋,却见付嬷嬷跪在明间,朝他行了大礼。

  裴越微微一愣,旋即眉峰蹙起。

  付嬷嬷是他的掌事嬷嬷,跟了他几十年,平日他也拿她当半个长辈,她这般请罪,定是做了什么逾矩的事。

  裴越没多问,径直去了东次间。

  付嬷嬷缓吸一口气,招呼丫鬟伺候他们进浴室洗漱,少顷,明怡收拾妥当,回了内室,但见裴越坐在一盏莹玉羊角宫灯下,外衫披在宽阔的肩骨,神情似乎不悦。

  明怡不明所以,白日打了半日马球,夜间又在书房折腾好半晌,这会儿着实乏累了,一面掀开拔步床的珠帘往里去,一面道,

  “家主,早些安寝吧...”

  话未说完,目光落在塌间,忽的哑了口。

  付嬷嬷收了她的被衾,偌大的拔步床只铺了一床龙凤呈祥的鸳鸯喜褥。

  付嬷嬷不可能擅自做主,只有可能是婆母荀夫人的意思。

  褥不褥子的不紧要,紧要的是背后那层意思。

  明怡心知肚明,什么都没说,掀开被褥,先躺了进去。

  珠帘浮动,隐约瞧见被浪涌出一片红芒,裴越略坐片刻,吹了灯,进了塌间。

  廊庑外还有光芒渗进来,裴越辨出明怡躺在最里侧,留给他一大截被褥。

  他上塌躺好,二人当中空出一段距离,似乎有风灌进来,裴越恐冻着明怡,又往她的方向移动少许,如此被褥服帖,风静浪止。

  谁也没吭声。

  谁也没动。

  明怡阖眼入睡。

  廊外风雪大作,梦里金戈铁马,这一夜睡得有些混沌,时冷时热,好不迷糊。

  也巧,过去她睡自己的被褥,夜里冷了,总爱无意识钻入他这边来,今夜不知怎的,她睡得安安分分,几乎一动不动,只是待清晨,裴越起榻时,忽然发现她半只胳膊露在外头,裴越探身过去,将被褥慢慢扯起替她掖住,手还不曾碰到她的衾褥,忽的一阵劲风刮来,只见明怡突然抬手,瞬息钳住了他的手指。

  力道之大,速度之迅捷,让裴越措手不及,更是疼得他呲了一声。

  明怡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,顿时慌了,看着昏懵暗色的模糊轮廓,赶忙松手,问道,“家主,怎么样,可有伤到你?”

  裴越挑动了下手指,乍然还觉察不出什么,只是一言不发盯着明怡,神情有些晦黯,

  明怡明显察觉到他目色由惊愕转为犀利,顿时懊悔不迭。

  见他不吭声,忙赔罪,“抱歉,是我失手了....家主给我看看你的手...”

  她伸手要来捉裴越的手腕,裴越及时撤开,转身下了榻。

  他晓得她是无心的,但是夫妻之间同床共枕,她对他防备至此,当真令他十分不快。

  到了他惯常上朝的时辰,灯火次第点燃,裴越去了浴室,那头付嬷嬷已然听到动静,打好水伺候他洗漱。

  明怡懊恼地抚了抚额,匆忙披上一件外衫,追了过去。

  裴越正立在木架旁洗脸,付嬷嬷准备好了干帕子,递给他,见明怡追过来,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。

  “家主....”明怡唤他。

  裴越毫无反应。

  明怡索性不管,从付嬷嬷手中抽出帕子,示意她离开,随后定定看着他,

  “家主,我出生便没了母亲,父亲数年后也去世,跟祖父相依为命长大,祖父过世后,我一人飘零,有一回潭州发大水,淹没了村庄,满村的老百姓聚到山上,男人女人老老少少,什么人都有,甚至一些地痞无赖也充斥其间,我寻了一棵树爬上去,夜间便躺在树杈上,风声鹤唳草木皆兵....”

  说到此处,她神色晦然,“我并非防你,实在是习性使然...”

  裴越听到这,那抹不快已转为疼惜,只是到底不痛快,换谁床榻间被妻子伤了心情都不会好,更清楚地知道明怡还不信任他。

  他偏眸过来,瞧着她,语气辨不出喜怒,“我无事,天还未亮,你穿得单薄,进去躺着。”

  裴越去了外间,由付嬷嬷服侍穿上官服,便冒着风雪出门去了。

  明怡回到床榻,沉默良久。

  至天亮起床梳洗,青禾进来陪她用早膳时,见她脸色不对,

  “姑娘,怎么了?”

  明怡头疼解释,“今晨家主给我掖被褥时,我不小心伤了他。”

  青禾呆了下,嘴里那口汤包差点掉下,“伤得严重吗?”

  这是明怡最担心的,“我不清楚,他不让我瞧。”

  青禾神色难尽,“虽说您如今是只病猫,可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,稍稍用些力,便能折了姑爷的指。”

  明怡:“.....”

  越发不安了,匆忙塞了几口吃的,唤付嬷嬷进来,“替我备一身小厮衣裳。”

  又与青禾道,“将跌打损伤药取来,我要进宫一趟。”

  明怡行事从不含糊,也不优柔寡断,与其在家里坐立不安,还不如进宫去看看他,替他疗伤,她和裴越盲婚哑嫁,本就没有情谊,隔阂越久越生分。

  收拾好包袱,寻付嬷嬷打听哪位管家理裴越的事,便带着青禾去了前院,到了前院,唤来那位陈管家,一番问答,方知裴家每日要给裴越送午食,这是最好的由头。

  侍卫套好马车,一位二等管事随车,载着明怡迅速往正阳门方向去。

  明怡发现,裴家下人极有规矩,她只用说要去见裴越,无人拦这拦那,而是井然有序做准备,甚至那陈管家将每日裴越什么时辰会做什么悉数告诉她,好叫她心中有数。

  可见裴越治家严谨。

  昨夜下了雪,今日路况并不太顺畅,走了半个时辰还多方至正阳门外,冬日里冷,饭菜从裴府送去宫墙早冷却,所以每至冬日,裴家便在前朝市的铺子里单独给裴越辟一间厨房,做好菜,用烫水温着,即刻便可送入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