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风雨枫羽

狂风呼啸，暴雨如注，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脸上，冰冷刺骨，视线被水雾彻底模糊。

这里是偷渡码头外围的贫民聚居区。无数简陋棚屋与破旧渔船错落交织，是偷渡客登陆香港后最常落脚的中转站。表面沉寂，底下却暗流汹涌，各色人物混杂其间，危机四伏。

胡枫顶着狂风暴雨，借着对周边地形的模糊感知，一路踉跄狂奔，雨水早已浸透单薄的衣衫，黏腻地贴在身上，寒意彻骨。他不敢停，也不敢回头——身后那间出租屋已成囚笼，多留一刻，便多一分被抓住的风险。

混乱奔逃之际，一艘靠岸停泊的破旧渔船撞入视线。

雨幕遮掩下，渔船安静破败，看不到丝毫危险动静。他凝神细看，船上仅有一名神色憔悴的年轻女人，守着一个卧病在床、气息孱弱的小男孩，再无他人。

相较于沿岸周边随处可见的亡命之徒、混混流民，这艘渔船已称得上眼下最安全的藏身之处。

胡枫不再犹豫，压低身形，借着风雨声的掩护快步登船，悄然钻入下层空置的船舱。他在角落里蜷缩下来，暂且隐匿身形，打算等台风过境，再做下一步打算。

船舱阴暗潮湿，空间狭小，隔绝了外界大半狂风暴雨，却依旧船舱阴暗逼仄，虽然隔开了大半风雨，却仍阴冷潮湿，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。胡枫刚稳住呼吸，便听见上层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和焦灼的低语。

#宋锦绣 + +“烧得这么厉害……怎么办……药早就用完了……”

他悄悄抬眼，透过木板缝隙向上望去。那女人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，眉眼温柔，却布满了深深的绝望。怀里的男孩双目紧闭，脸颊通红，嘴唇泛白，呼吸急促而微弱，小小的身体时不时轻轻抽搐，一看便是高烧不退、凶险之兆。

胡枫心中微动。那孩子瞧上去与自己年纪相仿，本该活蹦乱跳的年纪，此刻却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，让人不免心生不忍。

从女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中，他渐渐拼凑出了这家人的境况，怀中病重的孩子名叫白羽，是她与丈夫从内地偷渡来港后所生。台风来临前丈夫外出做工，至今未归。家中钱财早已耗尽，眼下孩子高烧不退、药石无着，又联系不上丈夫，她孤立无援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。

窗外台风愈发猛烈，狂风卷着巨浪不断拍打船身，渔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，随时可能倾覆。

女人低头看着怀中气息愈来愈弱的儿子，眼中挣扎与决绝交替闪过。终于，她咬了咬牙，裹紧身上单薄的外衣，在昏迷的孩子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，随即一狠心，冲进了肆虐的风雨之中，急匆匆地上岸去寻药。

船舱骤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喘息声，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、翻涌的浪涛声。

胡枫静静藏在下层船舱，心底暗自警惕，同时默默等待风雨停歇。可他万万没有想到，就在女人离开后不久，这场超强台风骤然升级，风浪陡然狂暴，巨浪一次又一次地撕扯着渔船系岸的缆绳。

咔嚓——

固定的缆绳终于不堪重负，应声断裂。

失去束缚的渔船，如同一片无根的枯叶，瞬间被巨浪卷离码头，随即被汹涌的海流裹挟着，在漆黑的海面上随波逐流，向着未知的海域漂去。

船身剧烈颠簸，几乎倾覆。原本躺在破旧木板床上的白羽被甩落在地，高烧未退的躯体蜷缩在潮湿的甲板上，再无动静。

胡枫终是不忍坐视不理，爬出藏身处，踉跄着来到上层船舱，用力将昏迷的白羽拖抱起来，用尽力气稳住两人的身体。

在茫茫大海之上，风雨无休，两岸灯火早已彻底远去，周遭只剩无尽的黑暗与汹涌波涛。两个年幼的孩子，一艘失控的孤船，在乱世沧海中，孤立无援地漂泊着。

……

数个小时后，肆虐的台风终于渐渐减弱，狂风收敛，暴雨停歇，海面慢慢恢复平静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，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，洒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。

漂泊了一整夜的破旧渔船，最终漂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，被正在巡逻的海警快艇及时发现。

穿着制服的海警登船核查，将奄奄一息的白羽、浑身狼狈的胡枫一同送往就近的医院救治。

躺在病床上，听听着身边警员交谈的口音，又留意到他们提及的地名，胡枫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夜风浪漂泊，他们早已越过了边界，从香港海域漂到了澳门。

待两人身体状况趋于稳定，警方随即展开了身份核查。

面对警察的询问，胡枫犯了难。这具年幼的身体本就记忆模糊，他虽然还记得京城，记得父母的模样，却对具体住址、父母姓名、身份等关键信息几乎没有印象。加上他对京城当下的局势一无所知，更不敢胡乱编造。他只能操着半生不熟的粤语，磕磕绊绊地回答，谎称自己和白羽是兄弟，父母都是渔民，出海时遭遇台风，才被吹到了澳门。

而白羽因连日高烧，脑部受到损伤，醒来后对过往之事全然空白。面对警方的询问，他同样一问三不知。

澳门警方曾向香港方面核实，并未找到姓白的人家报失孩子，因此怀疑两人是偷渡者的子女。但两人年纪实在太小，又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身份信息与亲属线索，看上去也毫无威胁，因此并未引起警方过多重视。九十年代的港澳，流浪孩童与无根孤儿比比皆是，警力有限，无人深究这两个孩子的离奇来历。

核查无果，无人认领，警方最终依照流程，将胡枫与失忆的白羽一同送往澳门当地的孤儿院。

此时的胡枫还不知道，“白羽”其实根本不姓白。这个错误的认知，如同无意间拨动的一枚棋子，悄然将白羽与原本的命运轨迹，推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