滔天浊浪拍碎在漆黑的海面上,咸腥的冷水顺着破旧偷渡船的木板缝隙不断渗入,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刺骨的寒意死死裹住蜷缩在船舱里的躯体。
船舱夹层狭小、闷热又窒息,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腥气、霉味。胡枫猛地睁开眼,胸腔剧烈起伏,剧烈的缺氧感和眩晕感席卷全身,陌生的孩童视角、稚嫩纤细的四肢,还有脑海中两股交织的记忆,让他瞬间陷入错乱。
一股是属于28岁现代青年的完整人生:20年寒窗苦读考上政法大学,顺利上岸体制内,人生轨迹安稳平淡,本该顺着既定轨道安稳度日,却因为休息日逛商场时遭遇年轻人情感纠纷引发的混乱,在人群推搡间失足滚落电梯,致使生命骤然定格。
另一股记忆稚嫩破碎,模糊又混乱,只残留着无尽的颠簸、黑暗、恐惧,还有持续不断的昏睡感。
片刻后,两段记忆彻底融合,胡枫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处境——他穿越了。
回顾自己前世的死亡,那就是一个平凡人倒霉的经历。后疫情时代数年魂魄积压,鬼差大人长期加班劳累失误,错勾了他的阳寿,为弥补过错,也凭借着他20年来积累的微薄善果,鬼差大人让他在平行世界借尸还魂,还附赠了一方绑定灵魂的储物空间,算是最后的补偿。
再看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经历,那更是不知该说命好还是坏。这具身躯的原主,本是京城大家族的主脉的幼子,本该平安富贵一生,结果碰到了个不讲规矩的绑匪,导致自己目前正被挟持者在内地往90年代末回归前的香港的偷渡船上。
绑匪目前有三人,主犯是自己家族对面派系的少爷,家族在此次斗争中落败后他本该循着家族早已铺好的后路,持合法假身份赴港,取出寄存的大批资产,就此在海外安稳度日。可自幼备受宠爱,性情骄纵的他面对家族的轰然倒塌,父母亲人的锒铛入狱,被巨大的怒火冲垮了理智。不甘落败的他,仓促拉拢两名同样因派系斗争落魄的纨绔子弟,铤而走险策划绑架,挟持敌对家族幼童,妄图以此作为谈判筹码,为自家亲友搏出翻盘机会。他并非冷血悍匪,心底始终揣着一丝底线,清醒知晓孩童是他唯一的活命底牌,严令同伙绝不伤人性命,只囚人质、不造杀孽。但小人物的疯狂,终究抵不过大家族的倾轧与官方的雷霆介入。绑架大案彻底发酵,敌对家族借机穷追猛打,联合各方力量全面清算,涉事家族一夜崩塌、土崩瓦解。主犯从云端跌落泥潭,沦为全网通缉的亡命之徒,前路彻底断绝。
最绝望的是,手中挟持人质的重罪,让他彻底作废了预先办好的合法身份,最终只能选择偷渡逃往香港。
他比谁都清楚,绝对不能将人质留在内地。一旦孩子落入警方手中,他便彻底失去所有谈判筹码,只能坐以待毙。哪怕带着一个年幼孩童偷渡,风险大到近乎找死,他依旧孤注一掷,重金买通蛇头,将全程被药物迷晕的原主藏进船舱隐秘夹层,顶着海上狂风巨浪,躲避层层搜捕,亡命奔赴香港。
漫漫海路颠簸不休,狂风恶浪反复摧残,密闭夹层缺氧闷热,年幼的孩子终究扛不住这般折腾,高烧不退,无医无药,硬生生熬断了生机。
也就在原主气息断绝、性命陨落的瞬间,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胡枫,顶替了这具同名同姓的躯体,在这片黑暗绝望的偷渡船上,悄然重生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船体剧烈一震,终于靠岸。
舱外的杂论的脚步声、盘问呵斥声渐渐远去,紧绷多日的压迫感缓缓消散。三名绑匪拖着疲惫狼狈的身躯,带着重生后始终沉默乖巧、毫无哭闹的胡枫,躲进了香港码头附近一处偏僻破旧的出租屋。
狭小阴暗的房间,潮湿发霉,堆满杂物,是他们暂时躲避追捕的避风港。脱离内地的生死围捕后,几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。
胡枫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,任何异动都可能挑动绑匪紧绷的神经,从而引来杀身之祸,唯有低调蛰伏、隐藏自身,才能寻得一线生机。因此一路上他不哭不闹,安安静静地躺在麻袋里。也许是因为到岸缓解了绑匪紧绷的神经,也许是因为他太过乖巧,进入出租屋后绑匪们并没有可以捆绑束缚他,只是简单将他关在最里面的房间内,任由他缩在角落,无人问津。
落脚后,几人立刻着手联络家族留在香港的旧部,打算取出寄存银行保管箱的大批财物,变现后远走高飞。
可回归前夕,香港也是风声鹤唳。内地的协查通报早已同步传至港英警方,留守代理人畏惧牵连,死活不敢出面协助交易。巨额珍宝若是贸然流入地下黑市,只会引来各路势力黑吃黑,最终落得人财两空、暴尸街头的下场。唯一的生路,便是走银行、金铺等正规变现,等资金进入海外账户后,搭乘接应船只出逃海外。
偏偏天公不作美。一场特大台风骤然席卷港澳海域,狂风肆虐、暴雨倾盆。香港全城紧急停业停工,口岸封闭、航线停运,所有原定接应出逃的船只全部取消,他们最后的逃生计划,彻底搁浅。
出租屋内,希望被日复一日的风雨彻底消磨。
昔日一同厮混的交情,在绝境与绝望面前不堪一击。狭小的空间里,猜忌、怨恨、悔恨肆意蔓延,三人互相指责、彼此推诿,将落败的罪责尽数甩给对方。有人怨主犯冲动鲁莽、毁了家族前程,有人恨同伴懦弱无能、毫无用处,戾气与绝望充斥着房间的每一寸角落。
颓废的情绪让地头蛇们看到了机会。蛇头常年混迹灰色地带,阅人无数,一眼便看穿了这几个纨绔子弟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。为稳住客源、赚取后续尾款顺便捞一笔外快,他主动送来了女仔安抚众人,更是顺势将毒品带进了窝点。
团伙中本就有一人沾染毒瘾,绝境之下,几人彻底放弃挣扎。无边的恐惧、未知的迷茫、前路尽毁的绝望,彻底压垮了这群从未吃过苦、养尊处优的豪门子弟。
他们开始靠放纵享乐、吸食药物麻痹自我,逃避残酷的现实。起初尚且克制剂量,可精神的煎熬日夜侵蚀心神,让他们一次次主动加大药量,沉溺虚幻、不愿清醒。
连日反复透支,肉体与精神双双彻底垮掉。
又是一轮过量吸食后,猛烈的药效轰然吞没所有人的意识。
破旧的出租屋内一片狼藉,烟酒残渣散落满地,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异味。三名绑匪横七竖八瘫倒在地,浑身脱力、意识模糊,身旁散落着呕吐物,彻底失去行动能力,更无人记得看管角落里的孩童。
缩在房间角落的胡枫,透过门缝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的心脏狂跳不止,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。
逃跑,是现在唯一的生路。留在原地,等这几人苏醒,只会带着他继续亡命流亡,最终要么被灭口、要么被买到海外,绝无善终。出逃虽是九死一生,可至少还有一线挣脱桎梏的机会。
没有丝毫犹豫,胡枫立刻起身,搬起屋内老旧的折叠凳,借着微弱的天光,沉着冷静地反复撬动房门老旧的锁扣。
咔哒——
一声轻响,锁扣崩开,房门应声打开。
他快步走到三人昏迷的身躯旁,强压心底的不适与紧张,快速搜刮走他们身上的全部财物、三把制式手枪,以及几箱未来得及变卖、装满名表钻石的行李箱。心念一动,所有物品尽数收入专属储物空间,妥善收纳。
做完这一切,胡枫跌跌撞撞冲出房门,一头扎进了漫天狂风暴雨之中。1
好饿好饿好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