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泽 编剧
时间: 二〇九七年秋
地点: 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礼堂、阿拉木图郝念鸣与叶尔兰的家、阿拉木图哈萨克斯坦国立模范剧院、漯河柳河滩
舞台说明: 舞台分三块区域。舞台左侧为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礼堂,秋。一间宽敞的礼堂,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,用中文、哈萨克文、俄文三种文字写着:“豫西梆子郝派传承——第八代传人拜师仪式”。台下坐满了学者和学生,有哈萨克族、俄罗斯族、维吾尔族、汉族,还有几位从北京、郑州赶来的中国戏曲界专家。舞台中央为阿拉木图郝念鸣与叶尔兰的家,冬。客厅书架上摆着一排新书,最上层是《郝莉鸣传》的哈萨克文、俄文、英文译本。墙上钉着软木板,板上贴着郝莉鸣的旧相片、地图和一张新剪报——剪报上是郝小丝路三语演唱《刘全进瓜》的新闻。舞台右侧为漯河柳河滩,春。郝莉鸣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,叶子绿油油的,花苞刚结。坟前那块石碑上刻着“豫西梆子郝派传承基地”。天幕上画着灰蓝色的天,秋天的云很高,风从北边来。
人物表:
郝小丝路——十八岁,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一年级学生。皮肤白皙,头发黑黑的,扎着马尾辫。眼睛黑幽幽的,像郝莉鸣。穿一件红色毛衣。
郝念鸣——四十一岁,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副教授。黑头发扎成马尾辫,浅褐色眼睛,皮肤白皙。可眼睛黑幽幽的,像郝莉鸣。
叶尔兰——七十一岁,哈萨克族音乐人。黑头发里白丝更多了。穿一件深蓝色哈萨克刺绣衬衫。
阿依娜——八十九岁,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退休教授。金色长发里银丝更多了,盘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。穿一件白色西装外套。她坐在轮椅上,由古丽娜推着。
古丽娜——三十一岁,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教师。黑头发,大眼睛,扎着一根马尾辫。穿一件红色毛衣。
中国戏曲界专家代表——六十来岁,北京人,戴一副黑框眼镜,穿一件深色西装。
(幕启)
(舞台左侧,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礼堂。上午。台下坐满了学者和学生。郝小丝路站在台上,穿着红色毛衣,扎着马尾辫。她十八岁了,眼睛黑幽幽的,像郝莉鸣。阿依娜坐在轮椅上,由古丽娜推着,停在台侧。)
中国戏曲界专家代表:(站在台上,对着话筒)各位来宾,各位同学,今天是个好日子。豫西梆子郝派传承第八代传人拜师仪式,在这里举行。第八代传人,郝小丝路。她的曾曾曾祖母,是豫西梆子女艺人郝莉鸣。她的师父,是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退休教授阿依娜。阿依娜教授的奶奶古丽,是郝莉鸣在阿勒泰草原上教过的哈萨克丫头。今天,阿依娜教授把郝莉鸣的戏本传给郝小丝路。这是郝派传承的第八代。
(台下响起掌声。郝小丝路走到阿依娜的轮椅前面,跪下来。阿依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本旧戏本,纸页黄得发黑,封面用毛笔写着“刘全进瓜”四个字。她把戏本放在郝小丝路手心里。)
阿依娜:(声音很轻,可很清楚)丝路,这本戏本,是你太姥姥郝莉鸣留下的。我奶奶古丽跟郝老师学了两年戏。郝老师走的时候,把戏本留给了我奶奶。我奶奶走的时候,把戏本留给了我。我留了六十多年。今天,我把它传给你。
郝小丝路:(把戏本捧在手心里。她十八岁了,马尾辫,眼睛黑幽幽的。她看了一会儿戏本,抬起头来)阿依娜太奶奶,我接着。
阿依娜:(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她的手枯瘦如柴,可摸得很轻)好。第八代。你太姥姥走了一辈子,没找着。她的戏本传了八代。没断。
(灯光暗。舞台中央亮起。阿拉木图郝念鸣与叶尔兰的家。傍晚。郝小丝路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旧戏本。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,在戏本的空白处写写画画。郝念鸣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子菜。)
郝念鸣:(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,走到书桌旁边)丝路,拜师仪式完了?
郝小丝路:(抬起头)完了。阿依娜太奶奶把戏本给我了。
郝念鸣:(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)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本戏本?
郝小丝路:(把戏本翻到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)妈妈,你看。太姥姥在戏本上写了字。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八。大成。郝荒。她把日子写在戏本上了。她走进黄水那天,把这一家三口的名字都写在这本戏本上了。
郝念鸣:(凑过去看。戏本页脚有一行极淡的字,被水渍洇过,几乎看不清。她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)丝路,你太姥姥把戏本留给了古丽。古丽留给了阿依娜。阿依娜留给了你。这本戏本走了八十年,从漯河走到阿勒泰,从阿勒泰走到阿拉木图。现在,它在你手里。
郝小丝路:(把戏本合上,抱在怀里)妈妈,我想把戏本捐给纪念馆。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郝念鸣:(愣了一下)捐了?那你学戏怎么办?
郝小丝路:(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沓复印纸。她把复印纸放在桌上)我复印了一份。原稿捐给纪念馆。复印的我自己留着。太姥姥的戏本,该让人看。
郝念鸣:(看着女儿。十八岁了,马尾辫,眼睛黑幽幽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)丝路,你太姥姥要是听见了,会说——好丫头,你想得周到。
(灯光暗。舞台右侧亮起。漯河柳河滩。春。郝小丝路站在郝莉鸣的坟前,穿着红色毛衣,扎着马尾辫。郝念鸣站在旁边。叶尔兰背着冬不拉站在后面。阿依娜坐在轮椅上,由古丽娜推着。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,花苞刚结。)
郝小丝路:(蹲下来,把那本旧戏本放在坟前。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坟包)太姥姥,戏本我捐给纪念馆了。原稿。我留了复印件。你放心。你的戏本,让人看了。
郝念鸣:(站在旁边,眼睛湿了。她没擦)丝路,你太姥姥要是听见了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
郝小丝路:(转过头看郝念鸣)姥姥,我拜师了。第八代。阿依娜太奶奶把戏本传给我了。我接着。
阿依娜:(坐在轮椅上,由古丽娜推过来。她八十九岁了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她看了一会儿郝小丝路,忽然开口)丝路,过来。
郝小丝路:(跑到轮椅旁边)阿依娜太奶奶。
阿依娜:(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。她的手枯瘦如柴,可攥得很稳)丝路,太奶奶跟你说件事。你太姥姥走的时候,一个人。没人送她。可今天,你来了。你接了戏本。第八代。她要是知道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
郝小丝路:(歪着脑袋)太奶奶,太姥姥能听见我唱吗?
阿依娜:(看着坟包。坟前的茉莉丛在风里轻轻晃着)能听见。她一直在听。
(灯光暗。舞台全暗。黑暗中,传来一个女声,在唱豫西梆子的“慢板”。调子高,腔口亮,一句一句往上走,走到高处停一停,再往下落。落下来的时候,带着一丝颤。这次唱的人是郝小丝路。她十八岁了,嗓子正当年。她用汉语唱——天上的梭罗什么人栽?又用哈萨克语唱——Aspandagy sholpan dy kim ekken? 又用俄语唱——Кто посадил небесные звёзды?)
(灯光再亮时,舞台上只剩下郝小丝路一个人。她站在漯河柳河滩上,郝莉鸣的坟前。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,叶子绿油油的,花苞刚结。她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颗启明星。天还没全黑,可那颗星已经亮起来了。)
郝小丝路:(声音很轻,可很清楚)太姥姥,我拜师了。第八代。戏本我接了。原稿捐了。复印件留着。等我长大了,我把全本翻成三种语言。汉语、哈萨克语、俄语。用冬不拉伴奏。唱给全世界听。
(她转过身,往柳河大堤上跑去。她跑得很快,马尾辫在风里甩着。风吹起她的红色毛衣下摆。她跑到大堤上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槐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往前跑。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了春天的暮色里。)
(幕落。)
李明泽附记: 第四十七幕取材于郝小丝路《拜师记》及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拜师仪式记录。二〇九七年秋,豫西梆子郝派传承第八代传人拜师仪式于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举行。郝小丝路拜阿依娜为师,接郝莉鸣旧戏本。同年冬,郝小丝路将戏本原稿捐赠漯河郝莉鸣纪念馆,复印本自留。二〇九八年春,郝小丝路于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攻读硕士学位,师从阿依娜,研究方向为“豫西梆子多语种传播与传承谱系”。此幕以郝小丝路拜师接戏本为结,亦为后续“第三卷:郝小丝路成长”“豫西梆子进校园”“郝家第八代传承”等情节埋下伏笔。是为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