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泽 编剧
时间: 二〇九六年秋
地点: 阿拉木图郝念鸣与叶尔兰的家、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礼堂、漯河柳河滩、阿拉木图哈萨克斯坦国立模范剧院
舞台说明: 舞台分三块区域。舞台左侧为阿拉木图郝念鸣与叶尔兰的家,秋。客厅里多了一架钢琴,琴盖上摆着郝莉鸣的旧相片、那块怀表和一本新出版的《郝莉鸣传》哈萨克文译本。墙上钉着软木板,板上贴着一张新剪报——剪报上是郝小丝路在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获“优秀学生”称号的新闻。窗台上那盆茉莉长得正旺,旁边多了一盆新扦插的。舞台中央为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礼堂,秋。一间不大的礼堂,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——“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建校七十周年庆典”。台下坐满了师生和家长。舞台右侧为漯河柳河滩,春。郝莉鸣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,叶子绿油油的,花苞刚结。坟前那块石碑上刻着“豫西梆子郝派传承基地”。天幕上画着灰蓝色的天,秋天的云很高,风从北边来。
人物表:
郝小丝路——十七岁,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高中部学生。皮肤白皙,头发黑黑的,扎着马尾辫。眼睛黑幽幽的,像郝莉鸣。穿一件红色毛衣。
郝念鸣——四十岁,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副教授。黑头发扎成马尾辫,浅褐色眼睛,皮肤白皙。可眼睛黑幽幽的,像郝莉鸣。
叶尔兰——七十岁,哈萨克族音乐人。黑头发里白丝更多了。穿一件深蓝色哈萨克刺绣衬衫。
阿依娜——八十八岁,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退休教授。金色长发里银丝更多了,盘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。穿一件白色西装外套。她坐在轮椅上,由古丽娜推着。
古丽娜——三十岁,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教师。黑头发,大眼睛,扎着一根马尾辫。穿一件红色毛衣。
(幕启)
(舞台左侧,阿拉木图郝念鸣与叶尔兰的家。傍晚。郝小丝路坐在钢琴前面,面前摊着一本乐谱。她十七岁了,马尾辫,眼睛黑幽幽的。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,在乐谱上画着什么。郝念鸣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子菜。)
郝念鸣:(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,走到钢琴旁边)丝路,你干嘛呢?
郝小丝路:(抬起头)妈妈,我在编一段新腔。太姥姥的《刘全进瓜》,我用俄语唱一段。
郝念鸣:(在钢琴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)俄语?
郝小丝路:(点头)阿拉木图有好多人说俄语。哈萨克族、俄罗斯族、维吾尔族、朝鲜族。他们听不懂汉语,也听不懂哈萨克语。可他们听得懂俄语。我想用俄语唱一段,让更多的人听见太姥姥的梆子。
郝念鸣:(看着女儿。十七岁了,马尾辫,眼睛黑幽幽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)丝路,你太姥姥要是听见了,不知道会不会骂你。
郝小丝路:(歪着脑袋)骂我什么?
郝念鸣:(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)骂你瞎折腾。可骂完了,她会说——好丫头,接着唱。
(灯光暗。舞台中央亮起。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礼堂。上午。台下坐满了师生和家长。郝小丝路站在台上,穿着红色毛衣,扎着马尾辫。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绸子。古丽娜坐在台侧,怀里抱着冬不拉。阿依娜坐在第一排,由古丽娜推着轮椅。郝念鸣坐在旁边。)
学校校长:(站在台上,对着话筒)下面请高三学生郝小丝路同学给大家表演。她表演的节目是——豫西梆子《刘全进瓜》选段,汉语、哈萨克语、俄语三语演唱。
(台下交头接耳。郝小丝路走到台中央,站定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张开嘴——)
郝小丝路:(用汉语唱)天上的梭罗什么人栽?
(古丽娜的冬不拉响起来。琴声清亮亮的。郝小丝路接着唱——)
郝小丝路:(用哈萨克语唱)Aspandagy sholpan dy kim ekken?
(她唱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用俄语唱——Кто посадил небесные звёзды? 台下安静了。她接着唱——)
郝小丝路:(用汉语唱)什么人把守三关口?什么人出家未曾回来——
(唱到“未曾回来”的时候,嗓子先往上挑,挑到最高处,停一下,再往下落。落下来的时候,带着一丝颤。台下有人鼓起掌来。她唱完了,鞠了一躬。)
(台下响起掌声。郝小丝路从台上跑下来,跑到郝念鸣跟前,扑进她怀里。)
郝小丝路:(仰着头)妈妈,我唱完了。
郝念鸣:(把她搂紧了。她四十岁了,马尾辫,浅褐色眼睛,可眼睛黑幽幽的。她看了一会儿女儿,忽然笑了)丝路,你唱得比妈妈好。
阿依娜:(坐在轮椅上,由古丽娜推过来。她八十八岁了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她看了一会儿郝小丝路,忽然开口)丝路,你知道你唱的是谁写的吗?
郝小丝路:(摇头)不知道。
阿依娜:(伸手把她搂在怀里)是你太姥姥。她写了一辈子。没寄出去。可她写下来了。你今天唱的,就是她写的。
(灯光暗。舞台右侧亮起。漯河柳河滩。春。郝小丝路站在郝莉鸣的坟前,穿着红色毛衣,扎着马尾辫。郝念鸣站在旁边。叶尔兰背着冬不拉站在后面。阿依娜坐在轮椅上,由古丽娜推着。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,花苞刚结。)
郝小丝路:(蹲下来,把那块怀表放在坟前。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坟包)太姥姥,我十七岁了。我用俄语唱了你的梆子。阿拉木图有好多人说俄语。他们听不懂汉语,也听不懂哈萨克语。可他们听得懂俄语。他们听见你的梆子了。
郝念鸣:(站在旁边,眼睛湿了。她没擦)丝路,你太姥姥要是听见了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
郝小丝路:(转过头看郝念鸣)姥姥,我唱俄语的时候,用的还是太姥姥的调子。词变了,调子没变。
阿依娜:(坐在轮椅上,由古丽娜推过来。她八十八岁了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她看了一会儿郝小丝路,忽然开口)丝路,过来。
郝小丝路:(跑到轮椅旁边)阿依娜太奶奶。
阿依娜:(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。她的手枯瘦如柴,可攥得很稳)丝路,太奶奶跟你说件事。你太姥姥走的时候,一个人。没人送她。可今天,你来了。你用三种话唱了她的戏。她要是知道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
郝小丝路:(歪着脑袋)太奶奶,太姥姥能听见我唱吗?
阿依娜:(看着坟包。坟前的茉莉丛在风里轻轻晃着)能听见。她一直在听。
(灯光暗。舞台全暗。黑暗中,传来一个女声,在唱豫西梆子的“慢板”。调子高,腔口亮,一句一句往上走,走到高处停一停,再往下落。落下来的时候,带着一丝颤。这次唱的人是郝小丝路。她十七岁了,嗓子正当年。她用汉语唱——天上的梭罗什么人栽?又用哈萨克语唱——Aspandagy sholpan dy kim ekken? 又用俄语唱——Кто посадил небесные звёзды?)
(灯光再亮时,舞台上只剩下郝小丝路一个人。她站在漯河柳河滩上,郝莉鸣的坟前。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,叶子绿油油的,花苞刚结。她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颗启明星。天还没全黑,可那颗星已经亮起来了。)
郝小丝路:(声音很轻,可很清楚)太姥姥,我唱完了。汉语的,哈萨克语的,俄语的。都唱了。等我长大了,我把全本翻成三种语言。汉语、哈萨克语、俄语。用冬不拉伴奏。唱给全世界听。
(她转过身,往柳河大堤上跑去。她跑得很快,马尾辫在风里甩着。风吹起她的红色毛衣下摆。她跑到大堤上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槐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往前跑。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了春天的暮色里。)
(幕落。)
李明泽附记: 第四十六幕取材于郝小丝路《三语梆子》及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建校七十周年庆典演出记录。二〇九六年秋,郝小丝路于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建校七十周年庆典中演唱《刘全进瓜》选段,以汉语、哈萨克语、俄语三语交替演唱,获全场掌声。同年冬,郝小丝路随母赴漯河柳河滩,拜谒郝莉鸣墓。阿依娜时年八十八岁,专程自阿拉木图赴漯河。二〇九七年春,郝小丝路入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,师从阿依娜,主修“豫西梆子在中亚的多语种传播”。此幕以郝小丝路在柳河滩三语演唱为结,亦为后续“第三卷:郝小丝路成长”“豫西梆子进校园”“郝家第七代传承”等情节埋下伏笔。是为记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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