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日缓缓推移，距离杨家定下发难的日子只剩三日。
春日繁花开遍宫苑，御花园里海棠、玉兰次第盛放，如云似雪。宫中人来来往往，赏春、当差，处处一派平和盛景，可一层细碎的流言，正如同无形蛛网，悄无声息在后宫内侍、底层宫人之间蔓延散开。
流言起得极隐晦，不直指罪名，只碎碎耳语。
先是浣衣局的宫女灯下闲谈，说近来养心殿一带阴气重，常有莫名阴风，烛火无故摇曳；接着传到御膳房，内侍私下议论，陛下近来寝食难安，夜里时常惊梦，怕是宫中有人冲撞了运势。话头辗转几番，隐约就落到苏新皓身上。
没有人敢明着控诉，只借着鬼神运势之说，暗暗暗示，是这位独得圣宠的苏妃，命格有异，扰了宫闱安宁。
这些流言经过层层转述，添油加醋，越传越广。可只局限在底层宫人之间，不敢传到御前，更不敢让高位妃嫔、宗室听见。这正是杨家的手段，先铺造舆论，潜移默化地引导人心，待到巫蛊人偶挖出那日，先前埋下的流言便会一并爆发，让所有人先入为主，认定祸事出自苏新皓。
青洛这几日不敢有半分松懈，四处留心宫中风言。她游走在各殿宫人的往来之间，将这些细碎流言一一收集，傍晚时分，匆匆回到养心殿偏殿回禀。
苏新皓正临帖，紫毫毛笔落在宣纸之上，字迹清隽挺拔，一笔一划稳如磐石。殿内静悄悄的，只有龙涎香淡淡的气息萦绕。
主子，底下流言已经铺开了。
皆是鬼神运势一类的闲话，暗指主子冲撞宫气。源头查出来，是花木司几个小内侍，平日里和杨府安插的王三交好，私下散播。他们做得极小心，每一次闲谈都装作无意，很难抓得住确凿口供。
意料之中。他们要造势，必先动摇人心。先让宫人们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，等到玉兰林挖出人偶，不用他们多费口舌，众人自然会联想到这些传闻。
朱志鑫刚刚处理完奏折，从御案起身，缓步走到苏新皓身侧，垂眸看向纸上的字迹，神色冷了几分。
一群跳梁小丑，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。
朕可以即刻下旨，严查散播流言的宫人，抓出来严惩，掐断这些闲话。
苏新皓停下笔，抬眸看向朱志鑫，轻轻摇头。
如今动手，反倒显得我们心虚。流言只是旁枝末节，并非主谋。抓几个底层宫人，杨家便能推说下人无知，随口妄言，与他们毫无干系。反倒会让外人觉得，陛下是为护我，打压宫人，堵人之口，坐实‘偏宠护短’的话柄。”
由他们去传。流言越是喧嚣，等到真相大白那日，世人便越能看清，这一切，都是世家预先布下的圈套。
只是主子，流言传到后面，难保不会有宗室命妇、低位嫔妃听闻，万一有人主动上奏，提前发难，打乱我们等待收网的计划。
低位妃嫔不足为惧。
她们没有足够根基，不敢贸然出头，只会观望局势。宗室老臣里，大多持观望态度，不会轻易站队。真正等着动手的，只有惠王与杨太傅。他们要等的，是当众挖出人偶的那一刻，一击致命，不会提前出手。
你考虑周全。只是新皓，日日被这些污言碎语环绕，委屈你了。
身在这深宫，站在陛下身侧，本就要承受旁人非议。这点流言，伤不到我。
陛下，苏妃，方才前殿传来消息，惠王今日称病，遣府中管家入宫，向各宫妃嫔送去春日糕点，连养心殿也送了一份。
惠王？病中赠点心，倒是好心。
奴婢认为，这份点心，不能轻易入口。
惠王心思深沉，如今正是紧要关头，难保不会在吃食里动手脚。
不必直接拒绝，那样太过刻意
收下，但是不动。交给暗卫查验成分，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名堂。惠王此举，一是示好，营造和善假象；二来，也存了试探之心，看我们是否戒备，是否心神慌乱。
按苏妃所言，收下食盒，交由暗卫仔细查验，不必退回，也不必食用。
洪公公领命退下。
不多时，暗卫前来复命，跪在殿中：“启禀陛下，苏妃。糕点无毒，没有掺下毒物，只是里面混有一味安神药材，少量服食，只会让人倦怠嗜睡，并无性命之忧。”
只是安神药。看来惠王并不打算在此刻取我性命。若是我吃下糕点，精神萎靡、神色倦怠，到了事发那日，旁人便会说我是心中有鬼，日夜不安，才精神颓丧。又是一层铺垫。
一环扣一环，层层铺垫，只为三日之后，那场精心编排的构陷大戏。
真是步步算计，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。
他们所有的准备，全部寄托在玉兰林那具人偶之上。所有流言、赠礼造势，都是为了烘托巫蛊一事。只要我们稳住，静待时机，他们所有的筹谋，最后都会化作钉死他们自己的罪证。
主子，那玉兰林那边，奴婢依旧安排可靠内侍，每日假意打理花木，暗中看守土层，没有任何人靠近埋蛊之地，人偶安好，没有被动过。杨家安排好的内侍，已经定下日子，三日后清晨，借着修剪玉兰枝干为由，带人前去‘意外’挖出人偶。
好，继续守着
夜色渐晚，暮色吞没宫墙，殿内烛火次第点亮。
朱志鑫遣退其余宫人，殿内只剩下他与苏新皓二人。窗外晚风轻轻吹动窗纱，远处巡夜灯笼的微光在夜色里缓缓晃动。
再过三日，便是收网之时。
无论届时朝堂上掀起何等风浪，有朕在，没有人可以伤你分毫。
我信陛下。只是这一战过后，杨家、惠王势力大损，朝堂格局会彻底改写，后宫之中，也会迎来大变。
这江山朝堂，本就该扫去这些盘根错节、把持朝纲的世家。风波平定之后，朕会给你一个配得上你的名分。
苏新皓微微垂眸，没有应声，只是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。
他清楚这条路不会轻松，从一介宠妃走到更高的位置，要跨过无数刀光与非议。但他身旁有朱志鑫，有忠心可靠的青洛，所有的风雨，皆可并肩承受。
与此同时，惠王府深处的书房，烛火彻夜未熄。
惠王与杨太傅相对而坐，案上摊开书信，二人低声商议，神色间满是志在必得。
“流言已经铺开，万事俱备。三日清晨，便可挖出人偶。只要巫蛊罪证一出，满朝文武、宗室必然群起而攻，就算陛下再偏爱苏妃，也难以顶住朝野压力。”杨太傅捻着胡须，眼中寒光闪动。
惠王缓缓点头：“一旦苏妃获罪，陛下的私情便会成为朝堂笑柄。到时候，我们再递上奏章，请立世家贵女为后，重整后宫，皇权自然会受到牵制。多年布局，成败就在这一战。”
二人满怀期待，憧憬着扳倒苏新皓、重掌朝堂的未来。他们万万想不到，自己所有密谋，早已经被暗卫一一记录，静静等候着，在事发那日，将他们全部的阴谋，当众掀开。
深宫长夜，两边都在静待三日之后的黎明。
一边是精心编织的罗网，自以为胜券在握；一边是静静蛰伏的猎手，只待时机一到，收网擒敌。风雨将至，只待天光破晓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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