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雪初融,春寒未消。
整座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之下,连日阴云不散,压得朱红宫墙愈发沉肃。御道两侧积雪消融成湿漉漉的水渍,顺着青砖纹路蜿蜒蔓延,风穿千重殿宇,卷着未褪尽的凛冬寒意,拂过层层飞檐斗拱,落得满宫清寂。
自前日太和殿一场激烈对峙落幕,朝堂看似风波暂歇。
帝王强势驳回群臣所有关于充盈后宫、占卜天象的谏言,以雷霆君气压下世家汹汹舆论,禁足钦天监,震慑朝野,无人再敢当庭妄议分毫。百官退朝之后噤若寒蝉,表面各司其职、安分守己,朝堂秩序恢复得井井有条,一派盛世安稳模样。
可唯有身居权力核心的几人知晓,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。
明面上的礼法劝谏、天象发难尽数碰壁,那群盘踞朝堂百年、盘根错节的老牌世家,绝不会就此甘心认输。
养心殿内,暖意融融,隔绝了殿外料峭春寒。
龙涎香细细袅袅盘旋于梁间,清淡雅致,抚平了连日朝堂博弈积攒的戾气。朱志鑫褪去朝服,一身玄色暗纹常服,墨发玉冠,身姿挺拔如青松。只是眉宇间敛着一丝极淡的沉郁,连日制衡朝堂、压制世家暗流,纵然他年轻权盛、心智坚稳,也难免心生疲惫。
苏新皓静立于窗边,一袭月白软锦常服,身姿清隽挺拔,眉目温润如玉。他如今尚是宫中最受圣眷的宠妃,位份不及中宫,却独享帝王全部恩宠,朝野上下无人不知。他并未插手案前政务,只是静静凭窗而立,目光透过层叠轻纱窗帘,望向远处空旷寂寥的白玉长阶。
身侧垂首侍立着一名青衫侍女,年纪不过十六七,眉眼沉静,神色敛而不露,正是青洛。
青洛是朱志鑫亲自在数百宫女里挑选出来送到苏新皓身边的人。她幼时家遭世家构陷,满门蒙冤,幸得朱志鑫暗中出手保全性命,一身忠骨,心思缜密,身手也暗藏功底,寻常内侍根本近不得她护持的范围。入宫之后,她从不参与宫内闲言碎语,不与其他宫人结党,眼里只有苏新皓一人。宫里人人都知晓,青洛是陛下亲手指派给苏妃的贴身侍女,是苏妃身边最信得过的心腹。

主子,春风冷,披上这件披风吧。

放一旁便好。

是
青洛躬身退后半步,依旧静立在侧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门、窗棂,每一处出入口都默默记在心里。哪怕殿内只有帝王、苏妃与洪公公,她也始终保持警觉,这是朱志鑫当初挑选她时,反复叮嘱的本分——护好苏妃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
宫城浩大,亭台巍峨,处处皆是盛世盛景,可眼底繁华之下,尽是看不见的人心诡谲、权谋刀光。
洪公公垂手肃立殿角,大气不敢多出,目光时不时悄悄扫过两位主子,心底藏着沉甸甸的忧虑。

那日朝会散去,惠王第一日便称病不朝,闭门歇府,紧接着,杨太傅携数名前日带头死谏的重臣,深夜密赴惠王府,关起门密谈整整两个时辰。期间无任何人进出,密不透风,无人知晓他们究竟商议出何等对策。

安稳只是表象。这群世家老臣,盘踞朝野数十年,根基深厚,党羽无数。他们一生深耕朝堂制衡之术,最懂得审时度势、趋利避害。太和殿当庭直谏,借祖制压君、借天象造势,是他们能打出的最光明正大的牌。如今明牌被陛下尽数碾碎,礼法、祖制、天象,无一能撼动分毫。前路光明手段走不通,他们便只会转向阴私诡道。
青洛睫毛微颤,安静聆听,不插一言。但她暗中记下惠王、杨太傅两个名字,默默在心底标记。但凡对主子怀有歹意之人,她都一一留心。

奴才也隐约担心……可奴才实在想不通,他们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?陛下君权在手,朝野震慑,宗室礼法皆站在陛下这边,他们纵使心怀不轨,也无从下手啊。

无从下手?

我如今不过一介妃嫔,无外戚撑腰,无宗族依托,位份尚在中宫之下,却独享陛下盛宠。于世家诸王眼中,我便是最显眼的靶子。陛下独宠我一人,朝野皆知,世人皆妒,世家皆恨。我便是他们撼动君心、制衡皇权、重掌朝局的唯一突破口。

欲撼君权,必先惑君心;欲乱朝局,必先除帝王心头所好。这是千年朝堂亘古不变的算计。
玄衣暗卫单膝跪落殿中,身姿低垂,气息沉稳,不扰殿内静谧,唯有低沉声线轻轻响起:“陛下,苏妃。密讯。”
朱志鑫批阅奏折的指尖骤然一顿,朱笔悬于纸面,墨珠凝而不落。

讲。
暗卫俯首,字字清晰禀报:“属下全程监视惠王府与杨太傅府动向,探明昨夜二人闭门密谈全部内容。惠王与杨太傅深知明谏无用、大势难逆,已彻底放弃朝堂直争之策,决意转用深宫阴诡手段。二人商定,借厌胜巫蛊之术构陷苏妃。

巫蛊?!他们竟敢动用此等禁术?!
青洛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凛,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。她自幼亲眼见过巫蛊之祸牵连无辜,深知一旦沾上,百口莫辩,心底当即升起戒备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悄悄往前微挪半步,落在苏新皓身侧,随时可以护持。
大曜立朝百年,最忌巫蛊厌胜之术。但凡涉及人偶咒杀、生辰厌胜、深宫巫蛊,不问缘由、不分轻重,一律定为滔天重罪,株连亲眷、祸及九族,乃是深宫朝堂绝对触碰不得的红线。历朝历代,多少妃嫔、权臣、宗室,皆折于巫蛊一案,身败名裂、满门倾覆。
杨家与惠王,为了除掉帝王宠眷、制衡帝王,竟已然不择手段,猖狂至此!
暗卫垂首,继续细细禀明所有细节,条理清晰,无一遗漏:“杨府已暗中寻得京中隐匿老匠人,此人专做阴私人偶、厌胜器物,从不露面市井,只接世家隐秘差事,行事极为谨慎,数十年从未败露。匠人已于三日前被秘密接入杨府别院,闭门赶工,特制生辰人偶。人偶通体阴沉木打造,体型规整,背面深刻苏妃生辰八字、流年命格,内里缠入发丝咒符,是最正统、最易引朝野惊惧的厌胜之器。
待人偶完工,杨府早已安插在御花园花木司的内应杂役王三,会趁深夜无人之时,潜入养心殿西侧玉兰林,将人偶深埋树下土层之中。二人定下计策,埋蛊蛰伏半月,静待时日沉淀。半月之后,再由杨家安排的低层内侍‘无意’发掘,当众挖出厌胜人偶。届时借机大肆散播流言,诬告苏妃心怀邪祟、私行巫蛊、咒朝咒君、祸乱国运。借巫蛊重罪煽动宗室震怒、百官群谏、朝野哗然,逼迫陛下忍痛将苏妃打入冷宫,借天下汹汹之势,斩断陛下私情,再徐徐图谋后续朝堂变局、重议后宫诸事。”
一字一句,皆是毒计,步步阴狠,字字诛心。
殿内陷入长久死寂。
龙涎香依旧袅袅升腾,却再无半分暖意,只剩沉沉寒意包裹四方。

陛下!万万不可坐视不理啊!巫蛊一案最是能污人名节、搅动人心,半分证据便能掀起滔天风浪!奴才恳请陛下即刻下旨,捉拿匠人、扣押内应、彻查杨府!将这桩阴毒阴谋直接掐灭在萌芽之中,绝不能让他们得逞!
一旦人偶入土、流言四起,纵使帝心笃定、圣宠深重,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。到那时,宗室施压、百官逼宫、士林非议、百姓流言,层层重压叠加,便是帝王也难以全然置身事外。
苏新皓闻言之后,面色依旧平静无波。无惊惧,无慌乱,无愠怒,唯有一双清眸沉静如水,静静俯瞰着这场蓄谋已久的阴毒算计。

不可。

苏妃!这等杀身大祸,怎能放任不管?!

此刻动手,看似稳妥,实则治标不治本,反而打草惊蛇,得不偿失。如今匠人、人偶、内应,皆是底层棋子。我们此刻捉拿匠人、扣押杂役,只能断掉这一次巫蛊之计。杨家百年大族,惠王宗室权贵,根基极深、党羽遍布。他们只需舍弃几名底层下人、无名匠人,便可轻轻松松撇清所有关系,对外宣称是下人私怀怨怼、私自作乱,与主家无关。最后顶多处置几名蝼蚁棋子,杨家安然无恙,惠王毫发无损。风波短暂平息,可他们的核心势力未损、野心未灭。今日破其一计,来日他们必会再生百计。暗杀、下毒、构陷、离间,层出不穷,防不胜防。我们永远被动防御,永无宁日。

主子所言极是。这些世家最擅长弃子自保,只抓下人,无法牵连主谋。只是……玉兰林紧邻养心殿,那处每日都有花木司的人往来,奴婢担心埋放之后,中途被旁人意外挖出,打乱布局。

你顾虑周全。此事暗卫全程盯守,会记下埋蛊的准确位置,平日里会暗中留意,不会出现意外。

与其被动堵截、疲于防备,不如顺水推舟,引蛇出洞。我们不动、不查、不拦、不惊。任由他们制作人偶、买通内应、深夜埋蛊、蛰伏布局。全程放任他们走完完整的阴谋链条。暗卫全程隐匿取证,记下匠人制作、信使传讯、主谋密议、内应埋土的所有证据,人证、物证、书证、口供,层层锁死,链链相扣。等到半月之后,他们自以为大局已定、时机成熟,派人前来掘土取证、当众发难、煽动朝野之时,我们再当场收网。人赃并获、铁证如山,届时直指杨太傅、惠王两大主谋,连根拔起,一网打尽。一次肃清潜藏深宫朝堂的毒瘤,远比一次次零碎破局、后患无穷,要稳妥百倍。
一番话,心思缜密、谋算深远、步步周全。看似以身涉险,实则是最冷静、最彻底、最决绝的破局之法。
一旁静默良久的朱志鑫,缓缓抬眸。他深深凝望着身侧清瘦挺拔、沉静通透的人,眼底的冷冽杀伐,尽数化作绵长心疼与极致偏爱。世人皆道苏新皓盛宠在身,凭帝王喜爱立足后宫,无根基无依靠。可唯有他知晓,他的新皓,从来通透坚韧、心智如钢。风波压身,污名临头,大祸将至,他依旧能稳下心性、冷静布局、以退为进、谋定全局。

便依你所言。

传朕口谕。暗卫全员隐匿,分区布防,二十四小时轮值监视。紧盯杨府别院匠人、往来信使、宫内杂役王三,记录所有行踪、所有往来、所有密议。今夜子时,内应埋蛊之时,全程无声取证,不许现身、不许阻拦、不许惊扰分毫。任由其顺利埋放,原样封存土层,不留半点痕迹。所有证据、人证、物证、书信、口供,尽数归档封存,严密保管,半点不得外泄。无朕亲笔圣旨,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,违者,格杀勿论。
暗卫俯身叩首,声线肃然:“属下遵旨!”
黑影再起,转瞬消匿于夜色长廊,来去无声。
殿内再度归于静谧。
洪公公站在原地,心中依旧惴惴不安,却已然明白帝妃心意已决,再无转圜余地,只能压下满心忧虑,躬身值守。

我知你谋算周全、心智过人。可新皓,我依旧心疼你。这本该是朝堂权臣、宗室世家的权力博弈,是朕的帝王棋局。却次次,都要让你置身风口浪尖,替我承受所有阴私算计、所有污名刀霜。

我不怕。你守万里江山,我陪你共渡风波。朝堂风波、深宫诡谲、世人非议、小人毒计,我皆可接。只要你信我、护我,纵是满城风雨、滔天污名,我亦无惧无畏。
朱志鑫心口一软,收紧怀抱,将人牢牢拥紧。江山万里,权柄滔天,于他而言,皆不及怀中一人安稳。
青洛垂首立于一侧,目光落在地面,不窥帝王与苏妃温情,安静值守。陛下当年将她送来,交代她两件事,一是护主子性命,二是守主子体面。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听的不传,是她的本分。
夜色渐深,亥时末刻,宫城灯火次第稀疏。万籁俱寂,唯有巡夜禁军的灯笼,在青石长街上缓缓摇曳,光影斑驳,寂寂无声。
子时,夜深露重,寒意最盛。
御花园尽数沉寂,花木沉眠,四下无人,唯有夜风穿林,簌簌作响。
花木司杂役王三,一身灰布粗袄,头戴布巾,身形佝偻,神色警惕,自偏僻角门悄然入园。他怀中紧紧揣着一方层层油布包裹的硬物,贴身藏紧,步履仓促,眼神四处张望,满心忐忑,又藏着贪婪狂喜。杨家许诺,此事一旦办成,赏黄金百两、脱奴籍、授良田宅院,一步登天。于他这般底层蝼蚁而言,这是毕生难遇的机缘。
他一路避开花丛值守、避开巡夜兵卒、避开内侍居所,借着浓重夜色与花木阴影,七拐八绕,顺利潜至养心殿西侧的玉兰林深处。这片林子紧邻养心殿,白日常有内侍清扫,夜晚却极少有人值守,僻静隐秘,正是埋蛊藏阴的绝佳之地。
春雪初融,林下土层松软湿润,极易挖掘,又不易留痕。
王三左右反复张望三次,确认方圆数十丈无人无声,彻底放下心来。他迅速蹲身,从腰间取出暗藏的小巧短锄,俯身快速刨土。湿润的泥土簌簌剥落,不多时,便挖出一方半尺深的土坑。
他颤抖着手,解开层层油布。一方阴沉木人偶静静躺在掌心,面容模糊,背面刻满细密生辰纹路,透着森森阴气,在夜色之下格外渗人。
王三不敢细看,匆匆将人偶放入坑底,快速覆土填埋,一捧一捧将泥土压实、抚平。又伸手捡拾周边散落的枯叶、细草、碎泥,细细铺覆在土层之上,完美掩盖所有挖掘痕迹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全程动作熟练利落,显然早已提前演练数次。
做完一切,他长长松了一口气,抬手擦去额头冷汗,眼底浮起志在必得的笑意。半月之后,此地人偶一出,这位盛宠无双的苏妃便会万劫不复。杨家许诺的荣华富贵,唾手可得。
他最后环视一遍四周,确认毫无破绽,才弓着身子,低头缩肩,沿原路匆匆撤离玉兰林,快步出宫,连夜赶往杨府复命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密林阴影、假山石后、花木深处,数名暗卫静静蛰伏隐匿。他们气息全无、身形无痕,将他所有动作、所有细节、所有神态尽数收入眼底,一一记录存档。
待王三彻底走远、消失在宫道尽头,暗卫方才悄然上前,俯身核对埋蛊位置,确认人偶完好、土层原样,再无声退离,即刻折返养心殿复命。
养心殿内,烛火未熄,明明亮亮。
暗卫跪地沉声禀报:“陛下,苏妃,子时已过,全程顺利。内应王三已于玉兰树下深埋厌胜人偶,布局完毕,无痕无迹,顺利出宫复命。全程取证完整,无一丝纰漏。”

知道了。继续紧盯杨府、惠王动向,每日准时回报动静。静待半月,收网屠局。
暗卫退去,殿内重归静谧。

棋局,正式落子了。
土层之下,阴蛊深埋。世家权臣自以为布下绝杀之局,可他们不知,从他们动念作恶的那一刻起,他们的结局,就已然被帝王与苏新皓稳稳锁死。待这场风波尘埃落定,往后的长路,还有更高的尊位,在等待苏新皓。
朱志鑫缓步走到他身侧,抬手揽住他的腰,并肩望向沉沉深宫夜色。

夜深风重,主子仔细着凉。奴婢会安排可靠的小内侍,每日假意去玉兰林打理花草,暗中留意土层动静,一有异动即刻回报。

辛苦你了,青洛。

护主子,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。

夜风寂寂,宫墙沉沉。风波暂隐,杀机深藏。只待半月之后,冻土开蛊,一网倾覆,清算所有魑魅魍魉。
作者大大好有意思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