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第二章

粥喝到最后剩了小半碗，凉透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膜。我倒进垃圾桶，碗扔在水池里，没洗。煎饼果子的袋子团成一团塞在床头柜底下，等会儿再扔。

四点半的时候我迷糊了一阵，不算睡着，就是眼睛闭着脑子还在转。六点闹钟响了，我关掉，没起来。六点二十妈妈打电话过来说还有二十分钟到，我才从床上爬起来。

镜子里的脸肿的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。我拿凉水拍了几次，没用，那颜色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。头发太油了，扎了个低马尾，右边的疤被碎发盖住，还好。换了件干净的T恤，灰的，宽松的，能遮住胳膊。

七点零五，门铃响了。

我走过去开门。妈妈站在门口，穿那件米色的棉麻衬衫，头发烫过但今天扎了个低丸子，耳垂上金耳钉。她身后站着王德顺，高高的，瘦，戴那个花镜片眼镜，穿件旧T恤，膝盖那块磨白了，手上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箱酸奶。

"来了。"我说。声音哑的，一晚上没说话就这样。

"哎，给你买了橘子，你爱吃的那种。"妈妈把橘子递过来，我接了。王德顺把酸奶放在鞋柜旁边，说了一句"放这儿了啊"，我点了下头。

妈妈进来换了拖鞋，环顾了一圈客厅。我没收拾，茶几上堆着书、充电线、半瓶没盖的矿泉水、一个空泡面桶。沙发上搭着我的外套。

"你这屋子——"她开口了。

"昨天赶作业，没来得及收拾。"我笑着说。嘴角的弧度我练过，对着镜子练的，要自然，不能太大，眼睛要跟着动。
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追究。"行吧，你什么时候收拾都行。吃早饭了没？"

"吃了。"我撒谎。胃里还撑着那碗粥和煎饼，咽不下去别的。

王德顺在门口换鞋，动作慢，不吭声。他换好了站在玄关没往里走，像在等谁招呼他。我妈已经进客厅坐下了，他才慢慢挪过来，在沙发另一头坐了，离我妈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。

"你脸色不太好。"我妈说，眼睛盯着我脸看。

"没睡好，昨天热。"

"开空调啊，不舍得电费？"

"不是，空调遥控器没电了。"

又撒谎。遥控器在床头柜上，电池是好的，我就是懒得开。

她没追问。她很少追问。这是她跟我相处的方式——看到了，说一句，你不接她就过去。我不知道这是她尊重我还是她不想深聊，可能都有。

"专升本复习得怎么样了？"她问。

"还行，在看了。"

"别给自己太大压力，慢慢来。"

"嗯。"

她点头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。"这个月的生活费，我多放了五百，你买点好的吃。"

我接了，没数。"谢谢妈。"

王德顺在旁边玩手机，屏幕亮着，在打游戏，手指点得很快但没声音。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和我妈，又低下去。他不插话，不主动说话，坐那儿像个人形背景板。但刚才我妈说"你脸色不太好"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，看了我大概两秒，又低回去了。

我没接他的眼神。

"德顺最近在停车场那边干得还行。"我妈突然说，像是在找话说。

"嗯，还行。"王德顺头也没抬。

"他说那边管两顿饭，一个月虽然钱不多但省了伙食费。"

"哦。"

三个人坐在客厅里，安静了一会儿。风扇还在转，嘎吱嘎吱的。我妈翻了翻茶几上的书，是我专升本的教材，翻开的那页一个字没写，干干净净。

"你这书——看了吗？"

"看了，刚看到这章。"

她合上书，放回原处。没说破。

"你爸那边最近怎么样你知道吗？"她突然问。语气随意，但我听得出来她在试探。

"不知道，没联系。"

"他也没给你打电话？"

"打了，我没接。"

她沉默了几秒。"你妹妹上次还问你呢，说想来找你玩。"

"让她来呗。"

"你那个房间住得下吗？"

"她来了打地铺呗，又不是没打过。"

我妈笑了，这次笑到眼睛里了。我跟着笑了，嘴角那个弧度。

王德顺终于放下手机，伸了个懒腰。"我去买瓶水。"站起来往门口走，换鞋，出门。他走了之后客厅里只剩我跟妈妈，空气松了一点。

"他这人就这样，闷。"我妈说。

"还行。"

"你别嫌他，他对你其实——算了。"

她没说完。我等了一下，她没接上。

"妈。"

"嗯？"

"没什么，就喊一声。"

她看着我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要说什么，最后变成一句"你照顾好自己"。

"知道了。"

她又坐了一会儿，翻了翻我书架上的书，碰了碰我水杯，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。八点四十她说该走了，王德顺刚好回来，手里拎着三瓶水，给我妈一瓶，给我一瓶，自己开了一瓶喝。

我送他们到楼下。阳光白得晃眼，我眯着眼。妈妈上了副驾，摇下车窗说"有事打电话"。我点了头。王德顺坐在驾驶座旁边，摇下半扇窗，看了我一眼，说了一句："记得吃饭。"

车开走了。我站在楼下看着它拐过路口，消失。

脸上那个笑慢慢收了。嘴角回到原来的位置，平的，没什么表情。

我转身往回走。楼道里没开灯，黑的，我摸着墙往上走。到了门口翻钥匙，手有点抖，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没睡好的。

进门，关门，反锁。

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。

「演完了？」

她在玄关的地上坐着，仰头看我。

"嗯。"

「你妈今天看了你三次。你以为她没看出来，但她看出来了。她只是不说。」

"她不说就是没看出来。"

「你骗自己吧。」

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来，把那本专升本教材翻开，翻到干干净净的那页。拿起笔，笔帽咬在嘴里。

「你一个字都不会写的。」

"你闭嘴。"

「你刚才说吃了早饭。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吃了什么？一碗面，一包薯片，一杯奶茶，一个蛋糕，一桶泡面，一包饼干，半碗粥，一个煎饼。你撑死了谁管你？」

"够了。"

我把笔扔在茶几上，笔滚到书底下。躺下来，拿外套盖住脸。黑暗里能闻到泡面味和外面的热风混在一起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我掀开外套看——钱知婉发的，不是问号了，是一段文字："你在不在，我难受。"
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
打了"在"，删掉。打了"怎么了"，删掉。打了"嗯"，删掉。

最后什么都没发。

锁屏。把手机扣在沙发上。

风扇嘎吱嘎吱转。蝉在叫。天亮了，但屋里还是暗的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