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我又醒了。
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不是消息,是低电量提醒。凌晨三点十七分,数字发着幽绿的冷光,我盯着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现在几点。
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套上有前天吃泡面蹭上去的油渍,黄色的,干了之后变成一小块硬壳,我每次翻身脸都会蹭到它。没洗。我大概有两周没换枕套了。
梦又来了。还是那个场景——不是法庭,是客厅。我们家的客厅,但家具摆得不对,沙发换了个方向,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,白色的文件,边角折了一道。妈妈坐在左边,穿那件藏蓝色的衬衫,头发烫过但那天没打理,散着。爸爸坐在右边,穿灰色T恤,袖子卷到小臂中间,手指夹着烟但没有点。中间空着一把椅子,应该是我的位置,但没有人叫我坐过去。
他们在说话。我站在门口,书包带勒着肩膀,等着有人叫我进去。声音传过来,闷的,像隔了一层水——"她"和"她",不是"她们",是两个"她",一个是我,一个是允书。他们在分,在选,在决定谁跟谁。我竖着耳朵等,等我的名字从里面传出来。
没有。
每次到这里就断了。像有人按了暂停,画面卡在门口,我站在那里,书包还在肩膀上,脚抬起来一半,永远跨不过那道门槛。
我坐起来,头发从两边滑下来,黏在脖子后面,汗。空调没开,风扇转了一晚上,风是热的。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半包饼干——奥利奥,昨天晚自习时候在便利店买的,吃了一块就放下了。撕开口,往嘴里塞了两块,没嚼碎就咽了。不饿,嘴里需要有点东西,甜味,脆的,嚼碎的声音能盖过脑子里那个声音。
「又醒了?」
她在。
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她在,坐在床尾,腿盘着,背靠着床尾板。她没有实体,但我能看见她——跟我长得一样,只是瘦,比我瘦很多,脸上是我没见过的那种干净,眼睛亮得不正常,像发烧时候的瞳孔。头发也是长的,散着,但她的没有油,没有汗,飘着。
"嗯。"我含着饼干说,碎渣掉在锁骨上。
「梦见什么了?」
"没梦。"
「你每次都说没梦。」她笑了,那种笑法我学不来——轻的,飘的,像知道所有答案但不急着告诉你。她伸手,手指穿过我的手腕,凉的,像冬天摸铁栏杆那种凉。「你梦见客厅了,对吧。那个沙发方向不对的客厅。」
我缩了一下手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「你每次梦到那个都会醒。三点十几分,咬指甲,然后吃饼干。流程固定的。」
她把腿放下来,脚踩在我叠好的被子上,脚趾是透明的,踩不出印。「你今天吃了几顿了?」
"两顿。"
「骗人。早上那碗面,中午那包薯片,下午你妈给你转了钱你买了奶茶和蛋糕,刚才那桶泡面,现在这包饼干。你自己数数,几顿了?」
我低头看手里的奥利奥,半包没了,黑色的碎屑粘在手指上。
"你别数了。"
「我不数谁数?你爸妈不知道,你那个朋友也不知道。杨淑窈——好久没给你发消息了吧?」
"你闭嘴。"
「五天前她发了个'在吗',你看了没回。钱知婉昨天发了个问号,你也没回。张奕萱——哦,张奕萱早就没了,最后一条消息三个月前,系统提示。你身边的人都这样,你发现了吗?一个一个的,都不在了。」
"我说了你闭嘴。"
我咬碎最后一块饼干,牙咬得太用力,下唇的旧疤被扯到了,疼。咽下去,喉咙干得发紧,像有根绳子勒着。她不说话了,但没走。她从来不走,她只是在我受不了的时候安静一会儿,等我下次需要她。
我摸到手机,屏幕亮起来。三点二十一分。壁纸是黑的,什么都没有,之前是张奕萱的照片,我换掉了。
微信置顶三个——妈妈、爸爸、允书。没有新消息。妈妈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:"明天去看你,想吃什么?"我回了一个"随便"。爸爸最后一条是前天:"钱到了没?"到了,我回了一个"嗯"。允书发了个表情包,一个猫在打滚,我还没回。
往下翻。杨淑窈,最后一条五天前,"在吗"。我点进去看了三秒,退出来。钱知婉,昨天"?",再前面是三天前一段语音,三十秒,我没点。再往下,张奕萱,三个月前,系统提示"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"。
我退出来,打开相册。手指滑了几屏,点进初一那个文件夹。照片不多,十几张。一张是视频通话截图,张奕萱的脸占了一半屏幕,她在笑,嘴里咬着笔帽,眼睛弯着。那时候她手腕上还没有疤,或者有了但没这么多,被袖子遮着。另一张是两个人的聊天记录截图,她说"以后我们考同一所高中吧",我说"好啊然后考同一所大学",她说"拉勾",我发了个表情包。
那时候是真的信的。
我退出相册,锁屏。手机背面裂了一道缝,从摄像头旁边延伸到边缘,是上学期摔的,没修。
三点二十四分。睡不着。我打开外卖软件,划了两分钟,关掉。又打开,划到粥那栏,停了一会儿,下单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个煎饼果子。预计送达时间四点十分。
「你又不饿。」
"我知道。"
「你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。你怕天亮之前这段时间是空的,空了你就会想,想了你就会难受。」
我没接话。她说的对不对不重要,重要的是嘴里要有东西,胃里要有东西,沉的,满的,压着那口气。
我靠着床头坐好,把被子拉到腰上。头发从两边垂下来挡住脸,像帘子。风扇还在转,嘎吱嘎吱的,叶片上缠了一根头发丝,每次转到那个位置就抖一下。外面有蝉叫,暑假的夜就是这样,吵,闷,长,像永远过不完。
妈妈明天要来,带王德顺一起。说是来看看我,其实是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。我十六了,大专二年级,她还是不放心。每次来都带水果和酸奶,放冰箱里,走的时候冰箱还是满的。她坐一会儿,问我学习怎么样,问我吃得好不好,问我有没有交朋友。我说挺好的,都挺好的。她点头,然后跟王德顺说走吧。
她不知道我晚上不睡觉。不知道我吃饼干。不知道我三点醒。不知道我头上有疤——头发挡着,她没看见。她看见的是一个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女儿,说"挺好的"就真的挺好的。
我也不知道她不放心什么。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我吃了两口粥,凉了,皮蛋硬硬的,嚼不动。煎饼果子还行,脆的。我一口一口吃着,她安静地坐在床尾看着我。风扇嘎吱嘎吱转,蝉一直在叫,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——四点零三分,外卖评价提醒。我划掉。
天快亮了。1
想看下一章,不够看,蹲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