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佛珠崩碎,深宫独留
选秀长信殿,烛火煌煌,映得满殿锦衣佳丽,珠光错落。
唯有站在最末的安陵容,一身素衣,身形单薄,立在锦绣堆里,像一蓬不起眼的浅草。
她垂着首,指尖死死攥着衣摆边角。布料粗糙,硌得指腹发疼。
家世低微,容貌清淡,无殊荣,无依仗。从入京那日起,她便清楚,自己不过是来走一场过场,陪衬满殿贵女,终究是要落选离宫的。
周遭静得肃穆,唯有宫人移步的轻响,落针可闻。
太后端坐主位,乌发玉冠,眉眼沉冷,半生执掌后宫,威仪深重,从无半分多余神色。她垂眸捻着腕间深色佛珠,指尖动作平稳,无波无澜。
一轮轮贵女上前行礼、应答、退下。褒奖、平淡、黜落,太后语气始终如一,不见喜怒。
直到内侍低声唱喏:“县丞之女,安氏陵容。”
安陵容屏息上前,屈膝福身,脊背绷得笔直,头垂得更低,恭顺得近乎卑微。
她不敢抬眼,不敢窥探天颜,只静静等着一句例行的评定,等着既定的落选结果。
下一瞬。
啪——
一声轻脆裂响,突兀炸在死寂大殿。
太后腕间常年不离的佛珠,骤然崩断。
漆黑佛珠四散滚落,砸在金砖地面,哒哒轻响,散落满地。
满殿瞬间死寂。
所有佳丽垂首屏息,心头齐齐一震。
侍奉太后数十年的贴身大宫女苏槿,指尖骤然收紧,脸色一瞬发白,慌忙俯身去捡散落的佛珠,呼吸都乱了分寸。
她跟了太后一辈子,见过雷霆盛怒,见过淡然平和,从未见过太后失态至此。
太后坐着,一动不动。
方才平稳捻珠的指尖,僵在半空,微微发颤。
无人敢抬头。
无人敢言语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今日的太后,不对劲。
良久,死寂蔓延。
太后的目光,牢牢锁在安陵容低垂的侧脸上。
烛火落在少女纤细的眉眼上,肤白似瓷,眉眼浅淡,眼尾微微下垂,带着天然的温顺怯弱。
太后方才古井无波的眼底,轰然掀起十年未动的惊涛骇浪。
熟悉。
太过熟悉。
每一寸眉眼,每一分骨相,甚至垂首局促、微微耸肩的怯懦姿态,都与记忆深处那个早夭的小小身影,完美重合。
十年了。
她以为早已烂死尘埃、封入陵寝的模样,竟活生生、好好地,站在自己面前。
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酸涩、钝痛、狂喜、惊惧,无数情绪翻涌交织,几乎压垮她半生沉稳的威仪。
她死死压着眼底翻涌的失态,指尖微微蜷缩,掐进掌心。
不能慌。
不能露。
更不能,让任何人提起半个字。
殿中所有人屏息凝神,各怀心思。
前排高位官员之女,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与嫉妒。太后今日反常,全因这个最不起眼的寒门少女?
立在侧边的年轻帝王,亦是身形微顿。
他顺着太后的视线望去,落在那抹素色身影上,目光骤然凝滞,瞳孔微缩。
熟悉的眉眼撞入眼帘,尘封十年的年少记忆轰然炸开。那个总黏在他身后、怯生生软糯唤他皇兄的小十二,早已埋入荒陵,永无归期。
皇帝喉结微滚,无声移开目光,心底一片沉涩。
他瞬间懂了太后的失态。
也瞬间,下定了缄口的决心。
这深宫的秘密,从此,再多一个活人陪葬。
安陵容自始至终,一无所知。
她只觉殿内气氛诡异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沉默得诡异,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。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探究、惊疑、忌惮、怜悯,错综复杂,压得她头皮发麻。
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。
她依旧垂着首,愈发恭顺,心底惶恐丛生,手脚冰凉。
是不是自己仪态不周?是不是方才行礼出错?是不是她太过卑微,污了这殿中贵气?
无尽的自我揣测,细密的慌乱缠满四肢百骸。
良久,太后终于开口。
声音极轻,压着十年刻骨的执念与颤抖,听不出喜怒,只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这个留下。”
短短四个字,落定全场。
满殿佳丽齐齐心头一震,哗然压在喉间,不敢表露半分。
最不起眼、最无根基、最不可能入选的寒门安氏,竟被太后亲口特留。
安陵容本人彻底怔住。
身子微微僵住,抬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,眼底盛满茫然与错愕。
她?
留用?
怎么可能。
太后不曾看她才艺,不曾问她家世,不曾考她半分礼数,甚至未曾让她抬头正视。
仅凭一眼,便留了她。
太后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,眼底情绪翻涌,快得无人捕捉。那目光太沉、太复杂,有疼惜,有偏执,有后怕,有无人能解的执念。
外人看不懂。
安陵容更看不懂。
她只觉得那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,温柔不像温柔,审视不像审视。
太后收回视线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冷肃,仿佛方才佛珠崩碎的失态、所有翻涌情绪,尽数抹去。
“移入寿康宫偏殿居住。”
“好生安置。”
苏槿俯身应诺,声音依旧发紧:“是,太后。”
安陵容站在原地,头脑一片空白,浑身轻飘飘的,像踩在云雾之上。
巨大的惊喜砸得她猝不及防,可心底深处,细密的寒意与不安,丝丝缕缕往外冒。
太巧了。
太怪了。
太过匪夷所思。
她卑微半生,从未有过半分殊荣,今日何以得太后如此破格垂青?
无人答她。
无人敢答她。
满宫缄口,秘藏一影。
烛火摇曳,映着少女茫然卑微的眉眼,也映着太后眼底深埋十年、永不见天日的执念阴影。
从今日起。
深宫多了一位无名无分、却独占太后偏爱的少女。
也多了一场,无人敢揭穿、无人敢点破、困住一生的,隐秘囚局。1
书荒可冲,这章好带感呀 (˜▽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