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穷匕见

荆轲到咸阳的第三天，嬴政在章台宫前殿召见燕使。

殿上文武分列两侧，嬴政坐在王座上，华阳坐在他膝上，今日是外使朝见按规制公主不该在殿上，但嬴政没让她走，殿角的屏风也没摆，满朝文武看在眼里没人敢出声。荆轲捧着木匣入殿时，华阳的目光落在木匣上停了一息，然后移到荆轲身后那个少年身上，秦舞阳捧着锦囊脸色发白，步子倒是稳的，但华阳看见他攥着锦囊的手指在抖。

“燕使荆轲，奉燕王之命，献樊於期首级及督亢地图。”

荆轲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，他跪地将木匣举过头顶，内侍接过呈到案前，嬴政看了一眼木匣没有打开，他的目光越过木匣落在荆轲身上。

“樊於期的人头，燕王舍得。”

“燕王畏秦，不敢不舍。”

殿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，嬴政没有笑，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华阳，华阳的目光正盯着秦舞阳手里的锦囊。

“华阳。”

“阿父。”
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
“看那个锦囊，督亢地图为什么要用金线锦囊装。”

殿中静了一息，李斯微微皱眉，蒙武的手按在剑柄上，荆轲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但肩膀僵了一瞬，秦舞阳的脸色更白了，他手里的锦囊微微晃了一下。

“呈上来。”嬴政开口。

内侍走到秦舞阳面前伸手去接锦囊，秦舞阳犹豫了一息，就这一息，华阳忽然从嬴政膝上滑下来站在殿中。

“阿父，让儿臣看。”

她走到秦舞阳面前，秦舞阳低头看着这个女童，华阳伸出手，秦舞阳的手在抖，锦囊递到华阳手里时她摸了一下锦囊的底部，底部有硬物不是绢帛的触感，她抬头看了秦舞阳一眼。

“你手抖什么。”

秦舞阳没有说话，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，荆轲忽然从地上站起来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，他一把夺过锦囊扯开金线，督亢地图展开的瞬间一把匕首从卷轴末端滑出来，匕首寒光凛冽，荆轲左手抓住嬴政的衣袖右手持匕首刺向嬴政的胸口。

嬴政往后一仰，衣袖被荆轲扯断，他站起身绕着王座后退，荆轲跨过案几追上去，殿上大乱，蒙武拔剑冲上前，李斯喊着护驾往后退，隗状撞翻了案上的竹简，满殿文武乱成一团。

华阳站在原地没有动，她看着荆轲追嬴政，荆轲的匕首离嬴政只有几步远，殿上侍卫来不及冲进来，蒙武离得远够不着，嬴政的佩剑太长拔不出来，他只能绕着柱子躲。

华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卷竹简，竹简是刚才隗状撞翻的，她攥着竹简用力砸向荆轲的后背，竹简砸中了荆轲的肩膀，荆轲踉跄了一步，就这一步让嬴政拉开了距离，蒙武已经冲到跟前一剑劈在荆轲持匕首的手臂上，匕首落地。

侍卫从殿外涌进来，长戈齐下把荆轲按在地上，秦舞阳瘫坐在殿角脸色煞白浑身发抖，荆轲被按在地上时忽然笑起来，笑得满殿人都听得见。

“嬴政，你灭六国，你修长城，你收天下兵，你建阿房宫，你早晚会死，你死了秦国必亡。”

嬴政站在王座旁衣袖断了一截面色铁青但声音很稳。

“拉下去，车裂。”

荆轲被拖走时还在笑，笑声从殿外一路传到宫门外，秦舞阳被侍卫押走时已经站不起来了，两个侍卫把他架出去的，锦囊和地图散落在殿中，那把匕首还躺在地上寒光闪闪。

嬴政重新坐到王座上，满殿文武跪了一地，蒙武跪在最前面剑上还滴着血。

“大王受惊，臣护驾不力，请大王治罪。”

“起来，不是你的错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华阳，女童还站在原地，竹简砸出去时她的手被竹简边缘划了一道口子，血珠渗出来她好像没察觉。

“华阳。”

“阿父。”

“过来。”

华阳走到王座前，嬴政伸手把她抱上膝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口子，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按在伤口上。

“疼不疼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你刚才砸那卷竹简，不怕荆轲回头捅你一刀。”

“儿臣想不了那么多，阿父要是出事了儿臣什么都没了。”

嬴政的手顿了一下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华阳往怀里带了带，殿上文武看着王座上父女二人，跪在最前面的李斯忽然想起一件事，去年冬天他在殿外看见华阳拿着诏书简从章台宫出来，当时他没想明白公主拿诏书做什么，现在他想明白了，这个公主从那天起就在替秦王挡事。

“李斯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荆轲车裂，秦舞阳枭首，燕国使者随从全部收监，”嬴政说，“传诏王翦，燕国不用议和了，准备伐燕。”

李斯叩首：“臣遵旨。”

散朝后华阳被内侍抱回东宫，她坐在步辇里闭着眼，系统冒了出来。

【宿主瓜值加五百，荆轲刺秦节点达成，当前瓜值一千五百。】

“存着。”

【宿主你刚才吓死我了，你砸竹简的时候荆轲离你只有三步远，他要是回身捅你你怎么办。】

“他不会，荆轲的目标是大王不是我，他要是回头捅我就等于放弃刺秦，他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事。”

【那你手上的伤。】

“皮外伤，阿父按住了回去上点药就好。”

【宿主你刚才说阿父要是出事了儿臣什么都没了，这话是你真心的吗。】

华阳没有回答，她靠在步辇上看着咸阳宫的廊柱一根根往后退，远处的章台宫前殿门口蒙武正带着侍卫清扫殿上的狼藉，荆轲的血滴在殿外石阶上还没干。

【宿主瓜田里炸了，荆轲刺秦的消息传出去了，燕国那边太子丹听说荆轲失败已经跑了，燕王喜在蓟城急得团团转。】

“太子丹跑哪去了。”

【瓜田里说他往辽东方向跑了，燕王喜派人去追没追上。】

“追不追无所谓，太子丹活着比死了有用，他活着燕王喜就有一个现成的替罪羊，燕王喜会把他的人头送到咸阳来求饶。”

【那燕国还打不打。】

“打，荆轲刺秦给了大王出兵的借口，燕国不打也得打。”

步辇停在东宫门口，孟姝已经等在廊下，看见华阳手上的帕子她脸色一变快步上前。

“华阳你受伤了。”

“皮外伤。”

孟姝拆开帕子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还在渗血，她拉着华阳进殿亲自上药，一边上药一边问殿上出了什么事，华阳把荆轲的事说了一遍，孟姝听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砸竹简的时候怕不怕。”

“怕，但怕也得砸，阿父躲得开荆轲第一剑躲不开第二剑，蒙武冲上来需要时间，那一息的时间只能我来挡。”

孟姝把药上好用干净的布条缠住掌心，她低头看着女儿的手，白布条下是一道浅浅的伤口。

“华阳，你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
“阿母，阿父要是出事了孟家就什么都没了，外祖父的官舅父的军功我的公主封号，这些东西全系在阿父一个人身上，阿父在一天孟家就稳一天，阿父要是不在了孟家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
孟姝的手停了一下，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脸，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她熟悉又陌生的东西。

“阿母知道了，以后阿母不拦你。”

华阳点头从案上拿起炭笔在帛布上写了一行字，荆轲死，燕国伐，太子丹走辽东，写完搁下笔，案上还摊着剧辛的手札，燕国的地形关隘还在上面，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，燕王喜，杀丹求和，可待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