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熟

陆氏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，气氛不算轻松。

　　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，有元老，也有新进高管。陆振和坐在主位，面前放着一杯茶，从头到尾没怎么动。

　　李总坐在左侧，先开了口：“这个项目，我建议还是交给琰臣试试。”

　　他是陆振和的老部下，看着陆琰臣长大。这话说出来，桌边几个元老互相看了一眼。

　　沉默了几秒，另一个副总开口了：“李总的意思我明白，琰臣留学回来，有想法。但这个项目不是小打小闹，合作方那边要求高，时间也紧。琰臣毕竟年轻，之前的项目……”

　　他话没说完，意思到了。

　　陆琰臣靠在椅背上，手指间转着一支钢笔，转了两圈，停住。

　　他没看那个副总，目光落在桌面上。

　　李总接过话：“年轻不年轻，跟项目成不成没有直接关系。上次那个项目没做成，是对方中途改方案，跟琰臣能力没关系。这次合作方那边，我打听过，人还算讲理，不搞那些虚的。”

　　另一个元老说：“李总说的在理，但这次项目关系到下半年的布局，万一……”

　　李总笑了一下：“万一什么？万一做不成，责任我担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没人再开口了。李宗成在陆氏待了二十多年，是陆振和最信任的人，他说担责，那就是真的担。

　　陆振和这时才抬起眼，目光扫过一圈，最后落在陆琰臣身上。

　　“你觉得呢？”

　　陆琰臣对上他的视线，没说话。

　　陆振和没催他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
　　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陆琰臣把钢笔往桌上一放，扯了一下嘴角：“李叔都这么说了，我能说什么。”

　　陆振和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：“散会。”

　　人走得差不多了，陆振和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走。

　　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
　　陆振和的办公室朝南，采光很好。陆琰臣站在办公桌前，等着他开口。

　　陆振和坐下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没急着说话。他先问了一句：“上一次那个项目，为什么没做成？”

　　陆琰臣说：“对方要求太苛刻，中途改了三次方案，最后推翻重来，来不及。”

　　陆振和“嗯”了一声，不置可否。他放下茶杯，手指搭在扶手上，看着陆琰臣。

　　“听说，你那个工作室最近做得不错。”

　　陆琰臣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
　　陆振和继续说：“私宅设计，圈子小，名气大。拿了奖，也认识了些人。你在公司这边上班，那边还管着，精力顾得过来吗？”

　　陆琰臣没说话。

　　陆振和看着他，语气很平：“这个项目，你谈成了，那边随你。谈不成，你知道我会怎么做。”

　　他没有提“威胁”两个字。

　　陆琰臣也听懂了。

　　他看着陆振和，父子俩隔着办公桌对望了几秒。

　　陆琰臣先笑了：“爸，您这招够老练的。”

　　陆振和没接这话，低下头翻文件：“出去吧，方案明天给我。”

　　陆琰臣转身走出办公室，门在身后合上。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，抬手扯松了领带，往电梯方向走。

　　会所是季屿川定的，二楼靠窗的包间，隔音很好。

　　陆琰臣到的时候，季屿川已经喝上了。见他进来，季屿川把酒杯推过去：“脸这么臭，你爸又骂你了？”

　　陆琰臣没接酒杯，松了领带，往沙发上一坐。

　　“他拿我工作室威胁我。”

　　季屿川“啧”了一声：“果然是你爸。”

　　陆琰臣没接话，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仰头喝了。季屿川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，转头朝门口使了个眼色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，进来一个年轻男孩。很瘦，白净，眼睛很大。他走到陆琰臣旁边坐下，倒酒的手很稳。

　　陆琰臣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那男孩抬起眼，朝他笑了一下。

　　陆琰臣的动作停住了。

　　那双眼睛——

　　很亮，很干净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像鹿。

　　他见过这双眼睛。

　　在自家厨房里，在他摔盘子的时候，在他说“滚”的时候。

　　陈柏的眼睛。

　　陆琰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　　“滚出去。”

　　男孩愣了一下，看向季屿川。

　　季屿川也愣了：“怎么了？不喜欢？那我换一个——”

　　“不用了。”陆琰臣站起来，把酒杯往桌上一放，“我先走了。”

　　“哎哎！你不喜欢我让人走就是了，怎么还生气，刚来就走。”

　　说罢季屿川又朝男孩眨了眨眼睛，男孩儿一脸不情愿地走了。

　　季屿川重新把陆琰臣按在沙发上，倒了一瓶威士忌递到陆琰臣手上。

　　“知道你烦，来！”

　　他跟陆琰臣碰了碰杯。

　　“酒解万愁，喝！”

　　桌上零零散散的堆着几个空酒瓶，季屿川喝高了，搂着人就往沙发上推。

　　陆琰臣也有些醉了，靠在沙发上，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，眼睛半阖着，手里的酒杯歪着，酒液晃出来沾了袖口一片。

　　季屿川凑过来，胳膊搭上他肩膀，醉醺醺地拍了他两下。

　　“阿臣。”

　　陆琰臣没应。

　　“我问你个事儿。”季屿川把脸凑近了些，酒气喷在他耳边，“你老实告诉我——你是不是还没忘何泽宁？”

　　陆琰臣的眼睛睁了一下，又阖上了。

　　“跟他有什么关系。”

　　“那你今晚怎么回事？”季屿川把酒杯往桌上一墩，“就工作室嘛，人走了你还不不舍得....”

　　陆琰臣没说话。

　　季屿川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答，自己先笑了：“行，不说拉倒。当我没问。”

　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冲旁边的人招了招手，又把自己摔回沙发里。

　　陆琰臣靠在原地，半睁着眼，看着头顶天花板上的灯。

　　陆琰臣睁开眼，嗤了一声。

　　“我舍不得的是工作室，他算什么东西。”

　　灯是暖黄色的，晃得他有点晕。

　　何泽宁。

　　他好几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。

　　季屿川不知道，他其实没忘。

　　但他没忘的方式跟季屿川想的不一样——他不是还爱着，他是还恨着。

　　何泽宁走了，连句正经的分手都没给，只留下一间空了一半的工作室，和一张签好字的转让协议。陆琰臣找过他，找了三个月，没找到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陆琰臣就明白了一件事：一个人要走，是怎么都留不住的。

　　所以后来他从来不求谁留下。他只会把人推开，在别人先走之前，自己先走。

　　他闭上眼，酒杯从手里滑下去，砸在地毯上，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
　　季屿川已经歪在旁边打起了呼噜。

　　车开到别墅门口的时候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

　　陆琰臣推开车门，冷风灌进领口，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，才迈开步子往门口走。司机在后面喊他：“陆总，要不要扶您进去？”

　　“不用”

　　司机缩回车里，开走了。

　　陆琰臣按了门铃。等了十几秒，门开了，管家披着外套站在门口，一看他这样子，赶紧上前扶。

　　“少爷，您怎么喝这么多——”

　　陆琰臣一把甩开他的手，换了鞋往里走。走到客厅，他脚下一绊，扶住墙才没摔。

　　管家跟在后面：“少爷，我给您倒杯水——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

　　陆琰臣摇摇晃晃往楼上走，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。

　　“他人呢？”

　　管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得是陈柏。

　　“哦，小陈呐，他有点不舒服，我让他先睡了。”

　　陆琰臣皱了一下眉。

　　“不舒服？”

　　“是，下午就有点烧，我看他脸色不对，让他回屋歇着了。”

　　陆琰臣没说话，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谁让他睡的？”

　　管家噎了一下。他跟着陆琰臣这么多年，知道少爷的脾气——这话不是问句，是找茬。

　　“少爷，小陈他确实烧得厉害，我让他喝了药才躺下的。晚饭也做好了，在灶上温着，您要是饿——”

　　“我不饿。”

　　陆琰臣打断他，转身往楼上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
　　“他明天要是还没好，就让他滚。我这里不养闲人。”

　　管家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

　　陆琰臣上了楼，门关上了。

　　管家站在客厅里，叹了口气。他朝陈柏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，门关着，里面没动静。他走过去，轻轻敲了敲门。

　　“小陈，睡了吗？”

　　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：“嗯。”

　　“少爷回来了，喝了点酒。药吃了吗？”

　　“吃了。”

　　“那早点睡。”

　　管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陈柏躺在窄床上，被子拉到下巴，额头上的退烧贴还贴着。

　　他盯着天花板，没动。

　　陈柏的房间就在楼梯下，门没关全，外面说什么其实听得一清二楚。

　　陈柏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没出声。

　　商务局约在城东一家会所。

　　会所是季屿川开的，三层楼，装修得低调，但用的东西都讲究。三楼包间不对外，平时只留给季屿川自己和几个熟人用。

　　周砚到的时候，陆琰臣已经在等了。

　　桌上摆着茶，摆着项目文件，还摆着一瓶没开封的酒，陆琰臣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。

　　周砚带了助理来，进门先客气了一句：“陆总，久等。”

　　“刚到。”陆琰臣抬了下下巴，示意他坐，“周总坐。”

　　周砚拉开椅子坐下。他今天穿得简单，一件深灰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腕上戴着一块不太张扬的表。

　　他生得好看，是那种不端着的好看，笑起来没什么架子。

　　两人寒暄了几句，开始谈正事。

　　他翻得很慢，一页页看。翻到第三页，停下，拿笔在一行数字上画了个圈。

　　“这里，陆总改过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陆琰臣靠在椅背上，“按照周总上一版提到的，改过了。”

　　“调了多少？”

　　“整个预算模型重做了一遍。”

　　周砚点了点头，继续往后翻。翻到最后一页，合上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　　“方案不错。”

　　“那合同。”

　　周砚没接这句话。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，手指搭在上面，没动。

　　“陆总，实话说，这个项目我还在犹豫。”

　　陆琰臣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
　　“陆总，这个项目不小，我得为双方考虑。陆总手上不止这一件事，我这边也得多想一层。”

　　他没有拐弯抹角，话也没说的那样难听。

　　显然知道来谈合作的是陆琰臣，便调查了他一番。

　　他把茶杯放在桌上，两根手指按着文件夹，往周砚那边推了一寸。

　　“周总，现在是在谈公事。”

　　“陆总，”周砚的语气依旧很温和，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
　　陆琰臣没急着接话。他看了周砚两秒，往后靠了靠，语气冷硬。

　　“周总，我话说在前头。这个项目，我不是非你不可。只要我接手，就能做到万无一失。你要是信不过，那这合作不谈也罢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，金属椅脚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。

　　“方案留在这儿，周总考虑好了再联系我。”

　　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把，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周总你就好好的，考虑。”

　　最后两个字说的很重，门“啪”地一声，关上了。

　　周砚坐在原位，端着茶杯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。

　　他喝了一口茶，放下杯子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
　　呵，果然，吃软不吃硬。

　　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，翻了两页，又合上。合同放在旁边，他没签。

　　门口停着几辆车，灯光明晃晃地照在地面上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
　　陈柏：少爷，我快到了。

　　他抬头扫了一圈，看到马路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车。

　　陈柏站在车边，背对着会所大门，脖子上还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，外面有些冷，嘴里还哈着白气。

　　“陆总。”

　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　　陆琰臣回过头。

　　周砚站在会所门口，袖口还挽着，手里拎着公文包。他朝陆琰臣扬了扬下巴：“陆总，下回再见。有事电话联系。”

　　陆琰臣看都没看周砚，转身往马路对面走。

　　他不知道，他身后的周砚，视线越过他，落在了马路对面那个背影上。

　　那个身影很瘦，穿着黑色外套，身形单薄。

　　周砚又看了一眼。

　　这时，陆琰臣已经走到马路对面，走到陈柏身后，开口了。

　　“你怎么这么慢，不知道我给你发消息吗？！”

　　陈柏听到声音转过身，一边转一边把手机往兜里塞，低着头：“少爷，我刚看到消息——”

　　他转过身的那一刻，周砚看清了他的侧脸。

　　干净，瘦削，眉眼很浅。会所灯光打在他脸上，和那天公交车上那个被挤得转不过身的人，几乎一样。

　　周砚心里动了一下。

　　一辆车从马路上驶过，正好横在两人之间。

　　车灯扫过，挡住了他的视线。等车过去，马路对面的人已经拉开了车门。

　　陈柏没有看到周砚。

　　他只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“陆总，下回再见。”

　　这个声音很耳熟。

　　像是在哪里听过。

　　他站在车门边，回头往会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会所门口只剩下灯光，没有人。

　　“上车。”

　　陆琰臣已经坐进了后座，语气不好，脸色也不好。

　　陈柏赶紧把手机揣好，绕到驾驶座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
　　他先拧开保温杯，小心地递向后排，另一只手拿着折叠整齐的厚围巾。

　　“少爷，路上风大，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，我给您把围巾围上。”

　　陆琰臣瞥了一眼递到面前的杯子，没有立刻去接，语调带着不满：“围巾丑死了。”

　　居然还是陈柏同款，一看就是陈柏买的便宜货，和今天的衣服一点都不搭。

　　陈柏手微微顿住，依旧低着脑袋，声音轻：“天凉，还是戴着吧，到家了就好了。”

　　陆琰臣沉默片刻，伸手接过保温杯抿了一口，没再反驳围巾的事。

　　陈柏微微探过上半身，动作放得极轻，小心翼翼替他把围巾围好，指尖尽量不碰到陆琰臣的脖颈。
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陈柏才坐直身子。

　　“你今天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“对不起少爷，我来晚了——”

　　“我说的是这个？”陆琰臣从后座探过身，声音冷着，“我在门口等了你两分钟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
　　“没看什么，少爷。我这就走。”

　　陈柏发动了车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
　　陆琰臣靠回后座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车汇进车流，慢慢融进夜色里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