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精

陆琰臣似乎转头就把他忘了。

　　他每天默默地在厨房里忙碌，按时准备一日三餐，陆琰臣有时吃，有时也会略过直接出门，也没和陈柏讲过话，像是忘了这号人。

　　不过陈柏倒是挺自在，忙完了还有自己的时间去干点儿别的。陈柏做事靠谱，也热心，做完了自己的活帮着别人干，别墅里的人都挺喜欢他，比他年纪小的大的都“陈柏哥、陈柏哥”地叫着。

　　这天清晨，外面下了大雨。

　　陈柏清早骑着小电驴去了趟早市，顾不得半路下的大雨，便急匆匆地往回赶。

　　刚到玄关还没进去，就听到楼上传来动静。

　　“我说过，咖啡不要糖！八点之前，不要来敲门，听不懂规矩，就趁早收拾东西走人！”

　　接着是一群人此起彼伏的道歉和解释声。

　　陈柏听得心头一震，赶紧把菜放到厨房，手脚麻利地泡了一杯咖啡，踮着脚往楼上走。

　　刚上楼，就看到房间门口站了一排人，正弯着腰不敢动弹。房间关着门，听里面动静，是还在发着火。

　　一群人看到陈柏来了，眼里冒着星星，简直看到了救星。

　　“陈柏哥你可算回来了！”女佣小雪救命似的扯了扯陈柏的衣袖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陈柏皱着眉头问。

　　“哥你不知道！你早上不在，新来的小朱早上六点就去敲少爷的门，六点啊！”小雪凑到陈柏耳边，“这就算了，少爷阴着脸叫人去泡咖啡，你猜怎么着，里面放了糖和奶啊！”

　　陈柏叹了口气，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
　　一进门就是一地碎玻璃和咖啡液，管家带着新人在一边赔罪。

　　床上坐着一个年轻人，穿着深灰丝绸睡衣，料子轻薄，隐约衬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，有些凌乱的发丝垂落额前，一张脸生得极其英俊，轮廓锋利分明，鼻梁高挺。

　　要不是陈柏伺候了陆琰臣一个月，就光说这张脸，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帅气多金、温和好伺候的主。

　　“这点事都做不明白，养着你们干什么？！”

　　这话说完，门口一排人头更低了。陆琰臣也不指名道姓，连着把五十好几的老管家也说得抬不起头。

　　“少爷你的咖啡。”

　　陆琰臣抬眼看向来人，目光落在陈柏身上，火气便稍稍压下去几分，伸手接过杯子，咕嘟灌下一大口。

　　“早上准备了虾饺，豆浆，还有少爷你昨天说要吃的那家老字号的冬菇云腿粥。”

　　陈柏这话说得恭顺，让陆琰臣转移了注意力。管家朝着新人使了个眼色，两人悄咪咪地退了出去。

　　陆琰臣把咖啡放到了桌子上，眯着眼睛打量陈柏。

　　他有些印象，从老宅调来的厨子，做饭挺好吃，陆琰臣一日三餐被伺候得挺周到。

　　哦！之前给他洗了衣服不是？

　　其余的倒没什么印象。

　　很白，也瘦，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，自己稍微一掐就能断。

　　一双眼睛像鹿的眼睛似的，很亮，下巴瘦削。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鞋上还沾了点泥。

　　“叫什么来着？”

　　这话问得并不意外，陈柏心里也明白，陆琰臣不会记得他这么个小人物。

　　“少爷，我叫陈柏。”

　　“柏树的柏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我记得，每天早上的咖啡是你泡的吧？”

　　陈柏知道这是要找自己算账了，垂着眼看地板：“是。昨晚您吩咐要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粥，我一早出门，想着赶在您醒之前回来，就没来得及交代其他人泡咖啡。”

　　听完陈柏的解释，陆琰臣没说话，脸色却阴得可怕。

　　良久，陆琰臣忽然嗤笑一声。陈柏稍稍抬头，喉咙滚动。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

　　“对不起少爷……我……”

　　“不用道歉，我不喜欢听解释，你做不好的事自然有别人替你做，做不好就滚。”

　　至于新来的小朱，就算陆琰臣不说，她的下场也可想而知。

　　而陈柏只被罚了一个月工资，已经算是陆琰臣宽宏大量了。

　　陆琰臣很难伺候，这个认知在陈柏来到这里做厨子的第三天就变得格外清晰。

　　就像是现在。

　　“粥是凉的，豆浆过甜，油条太油，这就是你一早出去买的东西？”

　　陈柏站在餐桌旁，身上因为早上淋了雨，还有些湿，没来得及去换，又要站在一边伺候陆琰臣吃饭，还要接受陆琰臣批评。

　　陈柏有些不敢开口，可陆琰臣最讨厌他说话别人不回答。

　　“可是，可是少爷你早上耽误了一会儿，早餐又不好重新热才凉的，而且油条怎么可能不油……”

　　陆琰臣面色不虞：“你这是在和我狡辩？”

　　管家赶紧出来打圆场：“哎少爷，小陈一早上去买东西，外边儿淋了雨，这会儿脑子不清醒，您别和他计较。您看你想吃什么，再叫人去做就好了，再生气耽误去公司，老爷可能要催了。”

　　姜还是老的辣，刚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管家，这下搬出了老陆总，量陆琰臣再生气，也没多少时间骂人。

　　买的东西陆琰臣不吃，陈柏只好去厨房又下了碗清汤面，卧了个鸡蛋。

　　陆琰臣有洁癖，还有点完美主义，陈柏把鸡蛋有些焦黑的边缘都去掉，才敢给人端上来。

　　这下陆琰臣终于没说什么了，吃完早饭换了衣服就出门去公司了。

　　就像管家说的，陆琰臣再狠，也狠不过他老子。

　　陆家是做地产的。陆琰臣的爷爷一手创业起家，硬生生在商界打出偌大名气，创下陆氏集团这份家业。

　　等老家伙不行了，包括老陆总在内的陆家三兄弟争权，互相倾轧，斗得你死我活。一个远居国外不敢回国，一个彻底被踢出集团核心，再无话语权。

　　老陆总赢下内斗，接管陆氏之后，继续向外扩张业务，把集团推到了更鼎盛的阶段。

　　只可惜老陆总在事业上风生水起，在家庭里却一败涂地。

　　陆琰臣出生时，老陆总刚接手陆氏集团，常年不顾家，错过了陆琰臣的童年。

　　后面公司稳定了，老陆总事业心雄伟，忙着扩大市场，又错过了陆琰臣青春期。连着陆夫人怀了二胎，流产了都没能去照看。

　　这一直是陆夫人的心病。夫妻俩本就是联姻，这么多年来相敬如宾，直到失去孩子，陆夫人才彻底对丈夫失望。

　　夫妻之间只剩一层体面外壳，家里气氛常年冷淡压抑。

　　后面陆琰臣高中毕业就去英国留学，一个多月前才回的国。

　　“少爷今天发了好大的火，可吓死我了！要不是陈柏哥，被扣工资的可就是我们了。”几个小女佣干完了活，躲在楼道里说着闲话。

　　“就是！我妈还等着我给她寄生活费，这要是扣一个月工资，我都不敢想。现在小朱走了，又少个人，哎你们说，下一个走的人会是谁啊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反正我感觉我也快了，在这里干活每天都胆战心惊的，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少爷生气，就被赶出去。”

　　“不过陈柏哥应该不会走。”其中一个人拍了拍说这话人的肩膀。

　　“你咋知道？”

　　“我听说陈柏哥家里条件不太好，就一个爸，还得了癌，一个月光吃药就要好几万，更别说手术化疗那些了！”

　　“啊，陈柏哥这么可怜，那他今天还被扣了工资……”

　　“要不……咱们凑点钱给他？哎你们怎么了？怎么不说话了？”

　　几个人聊得正起劲，管家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身后。

　　“你们几个，是不是没事儿干？”管家的声音冷不丁传来，吓得几个人匆匆散开。

　　陆琰臣最近正盯着一个重要的招标项目，推进得处处受阻，方案几次被打了回来。

　　前几日开会，老陆总当着一众高管的面狠狠训斥了他，言语毫不留情。

　　陆琰臣在公司失了面子，在家里火气更大，像是个随时随地就会炸的炸药包。

　　由于管家年纪大了老眼昏花，好多事陆琰臣交代管家去做，忙不来，又只好找陈柏做。

　　可怜的陈柏被迫从厨子，变成了陆琰臣的私人保姆，短短一个月瘦了十斤。

　　通常是陆琰臣带人回来，折腾到凌晨两三点，陈柏把人送回去后，又收拾陆琰臣的房间，换下凌乱的床品，清理满地散落的衣物和酒杯。

　　等全部收拾完，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微光。

　　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。

　　以前别的佣人撞见这样的场面，都觉得难堪又疲惫，后来纷纷选择辞职离开。

　　只有陈柏，每次做完所有善后，也不多问，第二天依旧准时去准备早餐。

　　只是做的多了，难免也有失误的时候。

　　这天夜里收拾完毕，陈柏只浅浅睡了几个小时，实在累极，闹钟竟然没能叫醒他。

　　陆琰臣一早起身，到餐厅没看见早餐。

　　老管家正在后花园修剪花木，屋里静悄悄的。他径直走到陈柏的房间，一脚踹开房门，看见陈柏还躺在床上熟睡。

　　怒火瞬间涌上来，陆琰臣当场发了脾气，一把掀翻床头的水杯，将陈柏拖到门外，冷声喝令他滚蛋。

　　陈柏解释，是晚上收工忙得太晚，一时睡过了头，向陆琰臣说下次保证不会了。

　　陆琰臣冷冷地听着陈柏说完，把大门一关，将陈柏锁在了外面。

　　那个时候天气正冷，门外的风直直灌进来，卷着寒气扫过陈柏单薄的衣衫。

　　老管家也劝，说陈柏昨夜忙到凌晨，实在熬得辛苦，这次就饶他一回。

　　陆琰臣正在气头上，不为所动，只靠着门框，开口：“在我这里，没有借口！”

　　陈柏站在寒风里，指尖冻得直抖，行李箱就搁在脚边。

　　他没有大声争辩，只是低声恳求，表示这份工作对他很重要，他不能丢掉。

　　老管家在一旁反复帮着说好话，过了许久，陆琰臣才松口，把门打开。

　　但他罚陈柏当天全天不得休息，把整栋屋子彻底清扫一遍，夜里照常准备晚餐。

　　陈柏应下，一整天没有片刻停歇。

　　自这天起，他设置了两个闹钟，每天都提前醒过来，再也不敢睡过头。

　　天气渐渐冷起来了，陈柏还穿着去年老宅发的棉袄，但是做饭的时候，衣袖不小心被烧了一个洞，里面的羽绒跑了出来，衣服变得更薄了。

　　这天陆琰臣正吃着饭，刚想说汤里少放点盐，一转头看见陈柏往餐桌上上菜的手细瘦的可怕。

　　棉衣上还破了个洞，上面缝着粗糙的几针，勉强看得出来是个爱心。

　　“陈柏。”

　　陈柏刚要把盘子端去厨房，就听见陆琰臣叫住了他。

　　他浑身一哆嗦，脑子里快速复盘，想着又有哪里让陆琰臣不满意。

　　“少爷，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，辣椒炒肉的辣椒我挑了，蒜蓉生菜里的蒜我也挑了，汤也是热乎的……”

　　“不是，”陆琰臣擦了嘴，看向陈柏的脸，陈柏赶紧低头移走视线。

　　“陆家虐待你了？”

　　陈柏听到这话愣了半晌，才缓缓抬头。

　　“啊？”

　　陆琰臣靠在椅子上，眼睛看了眼陈柏的衣服：“你穿这身破衣服，别说是我陆家的人，别丢我的人。家里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工资？你这双手跟骷髅似的，吓不吓人？”

　　陈柏闻言赶紧把那件缝了针的衣袖往身后藏，想了想又把衣服脱了丢在一边儿。

　　“没有，发工资的，也供了饭，是我自己的问题，我、我我这就把这衣服丢了。”

　　说着就要动手。陆琰臣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陈柏，弯着腰露出一截白皙的细腰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又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。

　　“算了。让管家往你工资卡转一笔钱，我不希望明天还看见这件衣服。”

　　说完陆琰臣头也不回地上了楼，身后还传来陈柏局促又感激的声音。

　　“是是是，谢谢少爷。”

　　那天夜里，陈柏收拾完厨房，没有立刻回房间。

　　他站在后院的台阶上，外面飘着细雪，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上。他伸手接了一片，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。

　　站了一会儿，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陈建国的号码，看了很久，没有拨出去。

　　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转身回了屋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