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氏集团总部大楼。
张助理按照陆琰臣要求,整理了一沓资料送到办公室。
“陆总,您要的资料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
陆琰臣拿起资料的第一张,上面是陈柏从小学到高中的学籍档案、家庭情况,甚至包括陈柏每一学期的成绩。
陆琰臣在“欠高利贷连本带息一百万,其母服药自杀,遂放弃入学”一行点了点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张帅的脚有些站麻了,他瞟了一眼陆琰臣,不动声色地转了转脚踝。
“哼,”陆琰臣盯着资料,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,“难怪看着就一副穷酸样。”
一个刚高中毕业就背上一百万高利贷的人。
用五年时间还了一百万。
没人知道陈柏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,也没人知道被催债的那些日子,陈柏挨了多少顿打。
家里没欠钱之前,陈建国还算得上是个好父亲。知道陈柏是个好苗子,花力气把陈柏接到市里,在市里借钱买房子,就为了给陈柏落户读书,做了点小生意。
一家子在市里安了家,日子虽不算宽裕,却满是盼头。
陈柏那时以为,只要自己好好读书,将来就能让父母过上轻松安稳的生活。
可是老天爷的心情时好时坏,陈柏的命运也是如此。
陈建国做生意手里存了点钱,却还远远不够还房贷,所谓的“朋友”给他想了路子,带着他去赌钱。陈建国想着就算不赚点儿,本也能保住。
刚开始确实是赚了,赚得还不少,足够还清房贷。但是赌博就和无底洞一样,尝到甜头就收不住了。
陈建国把剩下的钱又投了进去,亏了钱,他想着有赚就有亏,依旧不明白收手,于是借钱去赌。
陈柏母亲不是没劝过他,现在收手还来得及。但是陈建国不甘心,他越输越想翻本,窟窿越扯越大。普通渠道已经借不到钱,他转头碰了高利贷。
刚开始是三万、五万,后面十万,十五万,二十五万,四十万。
等他终于想收手的时候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利滚利滚到一百万,催债的人隔三差五上门,拍门叫骂。
陈建国终于后悔了。
陈柏高考出成绩那天,他给父亲打电话报喜,话没说出口,却先听到了母亲跳楼的消息。
陈建国告诉他,家里欠了高利贷,房子卖了,车也卖了,店也被砸了。
你说他恨吗?
但是恨有用吗?没用。
租房门口被红漆涂满了欠债还钱、无赖、去死的字样,他和陈建国被一群人拿着砖头从客厅打到厨房。
但是陈柏还年轻,他总想着,他下半辈子不能就这样被毁了,他要活。
被那伙催债的人打完的下午,陈柏洗干净脸上的血,背着包,走出了家门。
陈建国以为陈柏终于受不了要自杀了,他没拦。只是买了瓶农药,坐在妻子遗像前,打算选个黄道吉日就下去陪他们娘俩。
没想到农药刚打开,陈柏手里攥着一沓钱回来了。
他打了陈建国一巴掌,把钱甩到他脸上:“你死了我恨你一辈子。”
后来陈柏做了他所有能找的工作,但钱远远不够还债,后面经人介绍去求了地下黑老大。
黑老大见他年轻,脑子灵光,于是派他去收债,收债的百分之十归他,收得越多赚的越多。
陈柏没经验,往往是债没收着,自己被打得一身伤。
但是高利贷是一张催命符,陈柏被迫浑身裹满刺,拎着木棍一家家敲门。
在黑老大手下干了三年,陈柏凭着一股狠劲,几乎把放出的债追回了大部分,家里那笔要命的高利贷,也总算还得七七八八。
第三年年末,陈柏收完了最后一笔债,辞别黑老大离开了。
后来回了老家,跟着同村的李厨子学手艺,在手底下做学徒,学了一年出了师,就在小饭馆里当了大师傅。
安稳日子没过多久,陈建国又查出了胃癌。
手术、化疗和长期吃药处处都要花钱,陈柏只能再次四处借钱给陈建国治病。
村李大厨心疼陈柏,恰好手里有个去大户人家掌厨的差事,便把陈柏举荐过去。陈柏就这样进了陆家老宅。
他为人老实,有眼力见,菜做得也好,陆父陆母都很满意,给他开的薪水也丰厚,他就这样勤勤恳恳守着这份差事,一做就是一年。
“陆总,陆总?您看完了吗?看完了我帮您收走吧。”陆琰臣被助理叫住回过了神,面色泰然地把陈柏的资料丢在一边,示意他收走。
“陆总,还有一堆在我的桌子上,您看你还需要吗,需要的话我帮你拿过来。”
助理站在原地,静等了片刻,见陆琰臣终于抬了抬眼皮,语气漫不经心:
“一个厨子的资料,扫两眼就够了。”
助理见陆琰臣已经有几分不耐烦的样子,赶紧拿走资料溜之大吉。
白天下了点雪,陈柏本来想等雪停了再出门,可看着天都快黑了都不见停,还是穿着那件破了洞的棉衣出了门。
陈柏提着一个泛黄的布袋子赶公交,这会儿正是晚高峰,车上满是人。
陈柏艰难地往人群里挪了几步,还没站稳,车猛地开动,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,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,有人扶住了他。
“你没事儿吧?”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。
陈柏想转身跟人道个歉,却被人挤得动弹不得。
“没事儿,人太多了,你不用转过来。”
“谢谢你啊,你刚好扶着我,我没事儿。”陈柏就这样背对着对方道谢。
“没事就好,这会儿刚好是晚高峰,小心点可别再摔倒了。”
“好的,谢谢你。”
车门打开,下了一些人,空间渐渐宽敞了些,刚好能转身了。陈柏想着转身和那人说说话,结果一转身看到所有人都在低头看着手机。
原来那人早就下车了。
路上有点堵车,到了陆琰臣公司附近的公交站,陈柏几乎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公司冲。
陈柏喘着气刚跑到门口,就被保安拦了下来。
“哎先生!外卖人员禁止进入,你可以给顾客打个电话下来拿。”
“啊,我不是....”
“唉你来了!”张助理刚好下楼拿外卖,看到了被拦在门外的陈柏。
“这是陆总的厨师,来给陆总送晚餐的。”
保安见状赶紧放人进去,毕竟保安都知道陆琰臣难伺候,一日三餐必须准时吃,不然后果很严重。
陈柏抱着布袋,向张助理道谢,额角上还有刚刚跑步留下的汗珠。
“不用谢。你跑过来的吧,来,擦擦。”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柏。
陈柏接过纸胡乱擦了擦,便跑去按电梯。
“哎你等等!”张助理又叫住陈柏。
“怎么了?”陈柏攥着布袋,有些喘气不匀。
“呃...陆总现在有些事,不太方便,你最好迟点再送过去。”
“可是少爷五点半必须要吃饭,这是少爷定的规矩。”
要不是今天陆琰臣要加班,按照平时,陆琰臣五点钟就要坐在餐桌前吃饭。
“哎你....”助理看着走进电梯的陈柏,心里默默为陈柏捏了把汗,如果这个时候去陆琰臣办公室....
“咦!不想不想!”助理赶紧提着外卖往用餐区走,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祈祷陈柏平安。
“五层,到了。”
陈柏站在电梯里看着屏幕上缓缓增加的数字,眼睛眨都不眨。
“十八层,到了。”
陈柏几乎是立马就踏出了电梯,直奔陆琰臣办公室,刚要敲门,又想到了什么,把身上的棉衣脱了放到一旁的椅子上。
手放在门把手上,轻轻开了一条缝。
“啊!琰臣....轻点儿....”
娇媚的呻吟声从屋内透过门缝传来,陈柏的动作猛地顿住,指尖还搭在门把上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里面的人声还在继续,陆琰臣冷淡的嗓音随后响起:“谁在外面?”
陈柏心头一紧,连忙把半开的门轻轻合上,往后退了半步,恭谨地开口:“少爷,是我,陈柏,送晚饭过来。”
“滚!”
陈柏被这声滚惊得手里的布袋掉到了地上,他赶紧蹲下来查看饭盒。
所幸饭盒质量比较好,饭菜没摔出来,就是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。
陆琰臣叫他滚,可他却不敢真滚,如果这会儿他走了,明天他就可以滚出陆家了。
其实陆琰臣没少往家里带人,男男女女,环肥燕瘦,各种各样。
陆琰臣玩得花,有时候一天带几个。
陈柏刚开始还不太习惯,后面伺候陆琰臣时间长了,他也就见怪不怪了。
只不过他没想到陆琰臣在公司也这样,办公场所毫无顾忌。
陈柏这才明白为什么张助理要他迟点儿再上来了。
陈柏站了半个小时,脚都有些发麻,屋内却还有些动静,看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。
陈柏索性就抱着饭盒坐在地上,地上铺了地毯,也不是那么难受,他靠在墙壁上,盯着电梯旁边儿的绿植,不知道在想什么,眼皮一点点垂下来。
“琰臣,你家厨子来给你送晚饭,好像还守在门外呢。”
说话的是当红小生季临,这会儿结束了正趴在陆琰臣胸口娇喘着。
陆琰臣漫不经心瞥了眼门板,嗓音冷淡:
“管他干什么,一个厨子,怎么,我刚刚还没喂饱你?”
“才不是,这不是我被喂饱了,少爷还饿着肚子呢,我这是心疼少爷”说着用下巴点了点门口。
陆琰臣看了眼时间,过了饭点一个小时了,也确实该吃饭了。
说罢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就往门口走。
刚打开门,入眼就是门口抱着饭盒睡着的陈柏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墙面,怀里护着保温饭盒,脑袋微微歪向一边,长长的睫毛垂落,呼吸轻浅。
等候太久,竟就这么在嘈杂的办公室门外睡着了。
陆琰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顿几秒,眉梢微蹙。
季临从他身后探出头,看见这一幕,低声轻笑:“倒是忠心呢,等得都睡着了。”
陆琰臣没说话,抬脚,皮鞋尖轻轻碰了碰陈柏的膝盖。
“起来。”
陈柏猛地惊醒,睫毛颤了颤,慌忙直起身,眼神还有片刻的茫然,随即立刻清醒过来,站起身的时候腿一麻,踉跄了一下。
“少爷。”他垂着眼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晚饭送来了。”
陆琰臣的视线扫过他泛红的耳尖,还有地上那块被坐过的地毯。
“叫你来送饭,你给我来睡觉了?”
陈柏头埋得更低,不敢抬眼,低声解释:“对不起,等得久了一点,不小心……”
季临倚在门框边,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柏紧绷的模样,轻笑一声:“不过也难为他,安安静静守这么久。”
陆琰臣瞥了季临一眼,没接话,目光落回陈柏怀里的饭盒。
“拿进来。”
陈柏应了声,小心翼翼从两人身侧侧身走进办公室。地毯很厚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办公室很大,里外分成两块,外面是办公区,里面隔出一间独立休息室,洗漱、休息的日常用品全都备齐。
屋内算不上整洁,地上、沙发随意散落着几件衣物,空气中还飘着暧昧浑浊的气息。
陈柏垂着头,不敢多看,径直走向宽大的办公桌,把菜一一摆好。
保温盒一层层掀开,饭菜的香气慢慢漫开。
陆琰臣走到桌边,季临跟在他身后。
“呵,琰臣,你家厨子做饭还不错嘛,看着倒是有模有样。”
陆琰臣嗤笑一声,目光扫过一旁垂首站着的陈柏,语气轻慢:“蠢得跟木头一样,也就只会炒几个菜,别的什么都不会。”
陈柏身子微微一僵,头埋得更低,一声不吭。
陆琰臣正吃着饭,头也不抬地开口:“没什么事,你就先走吧。”
季临这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,识趣地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,一件件穿戴整齐。
离开办公室前,他回眸朝陈柏抛去一个笑。
陈柏手里还捏着那个泛黄的袋子,愣了愣,一时看得有些失神。
“怎么,你喜欢?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。”
陈柏连忙摇头,声音有些慌乱:“没有,没有,不是的。是他刚刚朝我笑……”
“什么?”陆琰臣嗤笑一声,筷子往桌面轻轻一磕,“还以为他看上你了?”
他沉下声,厉声吩咐:“站在那干什么?屋里的东西是看不见吗?在门口睡傻了?”
“哦,哦。”陈柏猛地收回思绪,慌忙低下头,弯着腰,一件件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。
还真是,又穷又傻,还什么都做不好,真不知道怎么还清一百万的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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