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是十月,暑气却半点儿没退,太阳悬在天上,外面跟蒸笼似的,风刮过来依旧是热的,黏糊糊裹在身上,稍一动,后背的衣服就浸出一层汗。
陈柏清早骑着小电驴去了趟超市买了菜,顾不得半路下的大雨,便急匆匆地往回赶。
刚到玄关还没进去,就听到楼上骂人和摔东西的声音。
“我说了咖啡不要放糖!早上八点之前不要吵醒我!你们一个个是听不懂人话吗?”
接着是一群人此起彼伏的道歉和解释声。
陈柏听得心头一震,赶紧把菜放到厨房,手脚麻利地泡了一杯标准的美式,踮着脚往楼上走。
刚上楼,就看到房间门口站了一排人,正弯着腰不敢动弹,房间关着门,听里面动静,是还在发着火。
一群人看到陈柏来了,眼里冒着星星,简直看到了救星。
“陈柏哥你可算回来了!”女佣小雪救命似的扯了扯陈柏的衣袖。
“怎么了?”陈柏皱着眉头问。
“哥你不知道!你早上不在,新来的小朱早上六点就去敲少爷的门,六点啊!”小雪凑到陈柏耳边,“这就算了,少爷阴着脸叫人去泡咖啡,你猜怎么着,里面竟然加了奶和糖!”
陈柏叹了口气,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,一进门就是一地碎玻璃和咖啡液,管家带着新人在一边赔罪。
床上坐着一个年轻人,穿着深灰丝绸睡衣,料子轻薄,隐约衬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,有些凌乱的发丝垂落额前,一张脸生得极其英俊,轮廓锋利分明,鼻梁高挺。
要不是陈柏伺候了陆琰臣一个月,就光说这张脸,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帅气多金、温和好伺候的主。
“连杯咖啡都泡不明白,留着你们有什么用?一群废物!”
这话说完,门口一排人头更低了。
陆琰臣气得目眦欲裂,也不指名道姓,连着把五十好几的老管家也骂得抬不起头。
“少爷你的冰咖啡,没放糖也没放奶。”
陆琰臣抬眼看向来人,目光落在陈柏身上,刚好骂完了人口正渴,火气便稍稍压下去几分,伸手接过杯子,咕嘟灌下一大口。
“早上准备了虾饺,豆浆,还有少爷你昨天说要吃的那家老字号的冬菇云腿粥。”
陈柏这话说得恭顺,让陆琰臣转移了注意力,管家朝着新人使了个眼色,两人悄咪咪地退了出去。
陆琰臣把咖啡放到了桌子上眯着眼睛打量陈柏。
他有些印象,从老宅调来的厨子,做饭挺好吃,陆琰臣一日三餐被伺候得挺周到,其余的倒没什么印象。
很白,也瘦,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,自己稍微一掐就能断;一双眼睛和鹿似的,很亮,下巴瘦削;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鞋上还沾了点泥。
“叫什么?”
这话问得并不意外,陈柏心里也明白,陆琰臣不会记得他这么个小人物。
“少爷,我叫陈柏。”
“柏树的柏?”
“是。”
“我记得,每天早上的咖啡是你泡的吧?”
陈柏知道这是要找自己算账了,垂着眼看地板:“是,但是你昨天晚上说,要喝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粥,我早起去买,想着能在少爷睡醒前回来,就没交代别人。”
“你这意思,是怪我叫你去买东西?泡错咖啡,还是我的错?”
陆琰臣这话说得刁难,门外一排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不是的少爷……”
“玩忽职守,扣一个月工资,这个月奖金全扣。”
至于新人,就算陆琰臣不说,她的下场也可想而知。而陈柏被罚了一个月工资,已经算是陆琰臣宽宏大量了。
陆琰臣很难伺候,这个认知在陈柏来到这里做厨子的第三天就变得格外清晰。
就像是现在,陆琰臣早上憋了一肚子火气,这会儿还没发完,粥喝了两口就放下勺子,又喝了豆浆,最后才尝了一口油条。
“粥凉了,豆浆太甜,油条又太油。这就是你说的一大早去买的早饭?”
陈柏站在餐桌旁,身上因为早上淋了雨,还有些湿,没来得及去换,又要站在一边伺候陆琰臣吃饭,还要接受陆琰臣批评。
这是陆琰臣订的规矩。
当然陆琰臣还订下了其他奇葩的规矩:他吃饭的时候,边上要站人;洗澡门口得有人守;他没睡觉前,别墅里所有人都不能闭眼,哪怕是门口的大黑狗。
陈柏有些不敢开口,可陆琰臣最讨厌他说话别人不回答。
“可是,可是少爷你早上耽误了一会儿,早餐又不好重新热才凉的,而且油条怎么可能不油...”
陈柏这样讲,陆琰臣才发觉如果按照平时吃饭的点,时间确实差不多,早饭也不会凉。
但是陆琰臣怎么可能会承认。
“你还顶嘴是吧?扣一个月工资是不是太少了?叫你买早饭凉了就算了,还学会和我顶嘴了?”
管家赶紧出来打圆场:“哎少爷,小陈一早上去买东西,外边儿淋了雨,这会儿脑子不清醒,您别和他计较,您看你想吃什么,再叫人去做就好了,再生气耽误去公司,老爷可能要催了。”
姜还是老的辣,刚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管家,这下搬出了老陆总,量陆琰臣再发火,也没多少时间骂人。
买的东西陆琰臣不吃,陈柏只好去厨房又下了碗清汤面,卧了个鸡蛋。
陆琰臣有洁癖,还有点完美主义,陈柏把鸡蛋有些焦黑的边缘都去掉,才敢给人端上来。
这下陆琰臣终于没说什么了,吃完早饭换了衣服就出门去公司了。
就像管家说的,陆琰臣再狠,也狠不过他老子。
陆家是做地产的,陆琰臣的爷爷,也就是陆氏集团的老董事长,一手创业起家,硬生生在商界打出偌大名气,创下陆氏集团这份家业。
等老家伙不行了,包括老陆总在内的陆家三兄弟争权,互相倾轧,斗得你死我活,一个远居国外不敢回国,一个彻底被踢出集团核心,再无话语权。
老陆总赢下内斗,接管陆氏之后,继续向外扩张业务,把集团推到了更鼎盛的阶段,手段可想而知。
只可惜老陆总在事业上风生水起,在家庭里却一败涂地。
陆琰臣出生时,老陆总刚接手陆氏集团,常年不顾家,错过了陆琰臣童年。后面公司稳定了,老陆总事业心雄伟,忙着扩大市场,又错过了陆琰臣青春期,连着陆夫人怀了二胎,流产了都没能去照看。
这一直是陆夫人的心病,夫妻俩本就是联姻,这么多年来相敬如宾,直到失去孩子,陆夫人才彻底对丈夫失望。
夫妻之间只剩一层体面外壳,家里气氛常年冷淡压抑。陆琰臣就在这样冰冷的环境里长大,从小缺少温情,父子母子之间都隔着很远的距离。
后面陆琰臣高中毕业就去英国留学,一个多月前才回的国。
“少爷今天发了好大的火,可吓死我了!要不是陈柏哥,被扣工资的可就是我们了。”几个小女佣干完了活,躲在楼道里说着闲话。
“就是!我妈还等着我给她寄生活费,这要是扣一个月工资,我都不敢想。现在小朱走了,又少个人,哎你们说,下一个走的人会是谁啊?”
“不知道,反正我感觉我也快了,在这里干活每天都胆战心惊的,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少爷生气,就被赶出去。”
“不过陈柏哥应该不会走。”其中一个人拍了拍说这话人的肩膀,说道。
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听说陈柏哥家里条件不太好,就一个爸,还得了癌,一个月光吃药就要好几万,更别说手术化疗那些了!”
“啊,陈柏哥这么可怜,那他今天还被扣了工资....”
“要不..咱们凑点钱给他?哎你们怎么了?怎么不说话了?”
几个人聊得正起劲,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身后。
“你们几个,是不是没事儿干?”管家的声音冷不丁传来,吓得几个人匆匆散开。
殊不知这些话被楼下的陈柏听得一清二楚。
陆琰臣最近正盯着一个重要的招标项目,推进得处处受阻,方案接连被驳回。
前几日开会,老陆总当着一众高管的面狠狠训斥了他,言语毫不留情,陆琰臣在公司失了面子,在家里更多火气大,像是个随时随地就会炸的炸药包。
一时间别墅里人人自危,好几个人都被辞退,还有的受不了,自己主动离了职。
一个月下来,别墅就剩下一个陈柏和从小照顾陆琰臣的老管家。
“陈柏,我那条皮带呢?”
“在右边第一个衣柜里。”
“陈柏,我的鞋怎么还没擦?”
“擦了擦了,我还没拿。”
“陈柏!为什么午饭还没好!?”
“快了快了少爷。”
“陈柏!我说了我不要辣椒!”
“陈柏!!!!”
由于管家年纪大了,老眼昏花,好多事陆琰臣交代管家去做,管家忙不来,又只好找陈柏做。
可怜的陈柏被迫从厨子,变成了陆琰臣的私人保姆,短短一个月瘦了十斤。
天气渐渐冷起来了,陈柏还穿着去年老宅发的棉袄,但是做饭的时候,衣袖不小心被烧了一个洞,里面的羽绒跑了出来,衣服变得更薄了。
这天陆琰臣正吃着饭,刚想说汤里少放点盐,一转头看见陈柏往餐桌上上菜的手细瘦的可怕,棉衣上还破了个洞,上面缝着粗糙的几针,勉强看得出来是个爱心。
骂人的话吞了回去,今天吃饭难得没有朝陈柏发难。
“陈柏。”
陈柏刚要把盘子端去厨房,就听见陆琰臣叫住了他,他浑身一哆嗦,脑子里快速复盘,想着又有哪里让陆琰臣不满意。
“少爷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,辣椒炒肉的辣椒我挑了,蒜蓉生菜里的蒜我也挑了,汤也是热乎的....”
“不是,”陆琰臣擦了嘴,看向陈柏的脸,陈柏赶紧低头移走视线。
“我虐待你了?”
陈柏听到这话愣了半晌,才缓缓抬头。
“啊?”
陆琰臣靠在椅子上,眼睛看了眼陈柏的衣服:“你穿这件破衣服可别说是我这里的人,别降低了我的品味,还有,家里是不给你吃饭还是不给你发工资了,你那手我一掐就能断,跟个骷髅似的,吓不吓人?”
陈柏闻言赶紧把那件缝了针的衣袖往身后藏,想了想又把衣服脱了丢在一边儿。
“没有,发工资的,也供了饭,是我自己的问题,我肠胃不太好,总之我、我我这就把这衣服丢了。”
说着就要动手,陆琰臣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陈柏,弯着腰露出一截白皙的细腰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又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。
“不用了,叫管家给你工资卡里划点钱,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,别搞得像我陆琰臣虐待下人似的。
说完陆琰臣头也不回地上了楼,身后还传来陈柏感恩戴德的话。
“是是是,谢谢少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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蹲蹲后续内容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