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手机的余震慢慢消散。
乔栀不敢立刻查看消息,只能把手机更深地藏在身后,抵在沙发靠背和腰腹之间。
冰凉的机壳贴着皮肤,稍微冲淡了几分浑身泛起的燥热。
客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。
男人依旧谈笑风生,和父母聊着人情世故,偶尔提起一些工作上的见闻,说得头头是道。父母听得十分投入,时不时点头附和,完全没有察觉女儿此刻濒临崩溃的状态。
乔栀坐在一旁,像一个局外人。
她的大脑反复回放刚刚那番对话。
“改天有空,我可以带她出去转转,散散心。”
“要是你有空,能带她出去走走再好不过。”
那些话语盘旋在脑海,一遍又一遍,压得她胸口发闷。
一想到要和那个人单独处在封闭的空间里,未知的路途,四下无人的环境,一股生理性的反胃就往上涌。
她用力咬住内侧的下唇,靠微弱的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不能表现出异常。
一旦父母看出她激烈的抵触,只会训斥她不懂体谅长辈,多疑矫情。到那时候,她连迂回推脱的余地都会被剥夺。
墙上挂钟的指针不停转动,已经临近晚上九点。
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,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落进客厅,在地板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乔栀的目光悄悄瞟向玄关。
心底一遍遍默念,快走吧,快点离开。
可男人丝毫没有要起身告辞的意思,端起茶几上的茶杯,慢悠悠抿了一口,话题又绕回到她的身上。
“高三压力大,心态很关键。”
他视线转过来,落在乔栀脸上。
乔栀本能地往下垂眸,避开和他对视。
“女孩子心思细腻,很容易钻牛角尖。有什么心事,也可以跟我说,不必憋在心里面。”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一副关怀晚辈的模样。
乔栀胃里一阵翻搅。
她死死攥紧手心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,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。
“谢谢,我没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母亲听见这话,还顺势搭腔。
“你看,长辈多关心你,有心事别总闷着,要多学着沟通。”
乔栀没有接话。
多说多错,此刻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她借着低头整理衣角的空隙,指尖飞快按亮手机。
屏幕微光一闪,秋挽识的回复静静躺在对话框。
【先稳住,不要答应具体时间。我们会想办法,千万不要单独跟他离开家里。】
短短几句话,像一根救命的绳索。
不要答应具体时间。
乔栀把这句话牢牢刻在心里。
只要没有敲定确切的日期,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她不必直接撕破脸,只需要无限往后拖延。
她快速输入一行字。
【我知道,我会尽量拖。他还没有说具体哪天。】
发送之后,立刻灭屏。
楼下树荫下。
晚风卷着夜里的凉意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。
四个人依旧守在暗处。
秦绪言靠在树干上,眉头紧锁,焦躁地来回小幅度踱步,压抑着音量。
“一直这么守着也不是办法,总不能天天蹲在这里。万一哪天真的约出去了,我们拦都来不及。”
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气,对于成年人这种理所应当的疏忽感到无力。
王亦安神色冷静,思维条理清晰。
“贸然上门说理行不通。没有实质发生的事情,长辈只会觉得我们一群小孩子在胡乱猜忌挑拨关系,反而会让乔栀在家处境更难。”
林芸欣双手环抱自己,晚风让她微微发抖,满心都是担忧。
“可是难道就只能被动等着吗?想想都害怕。”
秋挽识垂着眼,指尖停留在手机屏幕上,望着乔栀刚刚发来的消息。
暮色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,眼底沉淀着浓重的沉郁。
“现在主动权还在乔栀这边,只要不敲定时间,不单独赴约,就还有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打字回复。
【记住,无论他怎么劝说,都不要给出确定日子。能借口作业、补课、身体不舒服全部用上。我们会安排后续。】
屋内,手机再度轻微震动。
乔栀感知到震动,却不敢马上看。
因为男人已经站起身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,以为他要走了。
可他只是走到窗边,漫不经心地望向楼下,目光扫过小区的道路。
乔栀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,生怕他发现树荫底下藏着的几个人。
万幸夜色浓重,距离又远,楼下人影融进黑暗之中,从楼上看过去分辨不清。
他看了几秒,便收回目光,重新走回沙发旁。
又过了煎熬的二十多分钟。
在母亲起身去倒水的间隙,男人终于抬了抬手腕看了眼手表。
“时间不早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听见这句话的瞬间,乔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几乎要断裂。
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,终于挪开一丝缝隙。
父母连忙起身送客,客套地挽留两句。
“不多坐会儿吗?”
“不了,太晚打扰你们休息。”
男人一边说着,目光再次扫向乔栀,意味深长。
“之前说的事,之后再联系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像是提醒,也像是警告。
乔栀背脊一僵,只能微微低下头,没有应声。
一家人走向玄关,开门的瞬间,夜晚微凉的风顺着门缝灌进屋子。
男人换好鞋子,踏出家门。
防盗门缓缓合上,咔哒一声落锁。
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。
客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乔栀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,顺着沙发边缘,微微往下滑了一点。后背已经被薄薄一层冷汗浸湿。
可她清楚,这并不是结束。
那句“之后再联系”悬在头顶,一场更大的危机,依旧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