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裹挟着微凉的秋风压落整座小城,万家灯火亮起,却暖不透乔栀心底一寸寒凉。
反锁的卧室密不透风,她端坐在书桌前,指尖捏着笔,笔尖死死抵在草稿纸的纹路里,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。
本该争分夺秒刷题备考的夜晚,她的大脑却一片混沌。
那晚客厅窒息的画面反复循环,范月升阴恻恻的眼神、步步紧逼的压迫感,像刻进骨髓的梦魇,挥之不去。
这几天她拼命伪装平静,在学校低头听课、埋头做题,装作流言伤不到自己,装作那场危机早已翻篇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的防线早已千疮百孔,一点风吹草动,就能让她瞬间紧绷、心慌手抖。
手机安静地摊在桌角,屏幕突兀亮起。
是母亲发来的微信,短短一句话,直接击碎了她好不容易稳住的片刻平静。
【栀栀,周末跟我们一起吃饭,范叔叔项目收尾要答谢我们,推不掉。】
视线定格在“范叔叔”三个字上,乔栀浑身骤然一僵,浑身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才安稳几天。
仅仅几天的喘息,那个让她畏惧到极致的人,又要再次出现在她面前。
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,屏幕的光影映在她苍白的脸上,眼底是藏不住的惶恐与绝望。
她想拒绝,想找无数个借口推脱,想永远不要再和那个人相见。
可她不能。
父母对范月升深信不疑,满心感念他的帮忙,将他当成靠谱的合作伙伴、和善的长辈。
她没有任何证据,没有任何人证,一旦任性推脱、语出质疑,只会被贴上不懂事、任性多疑的标签,甚至会打乱父母的合作,惹来无休止的追问与责备。
成年人的世界、人情世故、利益牵绊,将十七岁的她死死困住,让她连逃离恐惧的资格都没有。
良久,乔栀喉间发涩,只能打出冰冷僵硬的两个字:【好的。】
消息发送的瞬间,所有隐忍的委屈轰然翻涌。
她垂下头,长长的睫毛颤抖着,温热的泪水无声砸在草稿纸上,晕开刚刚演算的公式,模糊一片。
她深呼吸数次,强迫自己压下哭意,指尖颤抖着点开和秋挽识的对话框,如实把消息发了过去。
【周末还要和范月升吃饭,推不掉。】
几乎是秒回。
【别怕,饭店地址发我,我们就待在附近不离开,有事随时喊我。】
简简单单的一段话,沉稳、笃定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在所有人都不知情、在全世界都逼着她硬扛的时候,只有他们,永远把她的恐惧当真,永远愿意为她兜底。
可暖意转瞬即逝,巨大的焦虑依旧包裹着她。
她最怕的不是饭局本身,是独处的缝隙、是酒过三巡再次醉酒的父母、是范月升藏在客套笑容下,不死不休的觊觎。
一夜无眠。
又是辗转反侧的一晚,噩梦缠了她整整一夜。
梦里依旧是昏暗的客厅,无人应答的卧室,步步逼近的黑影,她拼命奔跑呼救,嗓子嘶哑,却无人听见。
直到凌晨微光透窗,她才猛然惊醒,后背浸透冷汗,心口剧烈起伏。
清晨的天光惨白无力。
乔栀收拾好自己,掩去眼底浓重的青黑与憔悴,照常赴约上学。
路口,林芸欣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对劲。
“又做噩梦了?”女孩攥住她冰凉的手,心疼得不行,“怎么会这样,明明已经躲过一次了,为什么还要再见他。”
“躲不掉。”乔栀声音轻得像风,带着无尽的疲惫,“我没有资格躲。”
校门口,梧桐树下三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。
秋挽识第一眼就看穿了她强撑的平静。
女孩眼底的破碎与惶恐藏都藏不住,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他眸色沉沉,心底翻涌着疼惜,却不敢多说一句戳破她伪装的话,只是轻声道:“今天好好上课,别的事,我们来安排。”
进班之后,周遭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歇。
徐青青看着日渐萎靡、沉默寡言的乔栀,眼底的得意愈发浓烈。
她笃定乔栀是被流言蜚语击垮,整日无精打采、心神不宁,上课走神、错题百出。
她故意和周围同学说笑,话语字字隐晦,句句指向乔栀,新一轮的流言在班级悄然发酵,愈演愈烈。
乔栀对此早已麻木。
外界的闲话、无端的揣测,比起心底那场挥之不去的阴影,早已不值一提。
她坐在座位上,看着桌前堆积如山的高考真题,看着笔记本首页写下的“清华”二字,鼻尖阵阵发酸。
她曾经以为,高三只有试卷、刷题、奔赴远方的梦想。
她以为青春只有晚风、梧桐、暗恋、和少年并肩的未来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命运会在她最纯粹滚烫的年纪,塞进这样肮脏、阴暗、避无可避的劫难。
课间,秋挽识送来整理好的心理调节刷题计划表,字迹工整温柔。
“状态不好就少刷难题,稳住基础,不要逼自己太紧。”
乔栀抬头看他,眼底酸涩翻涌,依旧下意识疏离,轻轻点头:“谢谢。”
她还是不敢坦然面对他。
不敢面对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,不敢面对被黑暗玷污的自己,更不敢面对那个干净耀眼、温柔明亮的少年。
她的世界已经蒙上厚厚的阴霾,而他,依旧是阳光下干净坦荡的模样。
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距离,越来越远。
放学路依旧是四人相伴,晚风萧瑟,吹得落叶纷飞。
送到小区门口,秋挽识停下脚步,郑重看着她:“这几天好好休息,周末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,我们一直在。”
乔栀抬头看向暮色里的少年,轻轻应声。
她知道,有人护着她。
可她也清楚,心底的梦魇,永远没人替她驱散。
周末的重逢,是新一轮的煎熬,是她逃不掉的宿命。
余悸难平,风雨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