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盘棋：到底谁下

上午的赛程尘埃落定，十三中三人全数晋级。谷雨赢得最稳，中盘便屠龙大胜；吴迪赢得干脆，收官时还顺手刮了对手三目；唯独时光赢得惊险，最后数子只赢了四分之一子，捏着结果单时，手心都浸出了薄汗。

顾鸾知站在场边看着他们凑在一起小声复盘，心里清楚——上午不过是热身，下午对阵实验中学，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
午后的太阳斜斜晒着体育馆外的石阶，光影把台阶切成一截截明暗。时光坐在最下面一级，手指来回抠着手指。顾鸾知在他身边坐下，递过去一包橘子软糖：“要不要吃点东西？甜的能松快松快。”

“没事，我不饿。”时光摇摇头，声音有点发紧，“就是一想到下午跟俞亮下，就有点慌。”

江雪明从远处跑过来，手里拎着两个奶油小蛋糕，塞给他俩一人一个：“小卖部刚买的，补充能量！”顾鸾知接过来拆开，咬了一口，奶油的甜香漫开。她见时光盯着蛋糕发愣，便把自己那份也放到了一边。

江雪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，轻轻拍了拍顾鸾知的肩膀，识趣地先走了，说去看看吴迪和谷雨。

“小光，你上午那盘可真是惊险。”褚赢飘在旁边，抱着胳膊摇头，“一步昏招也就算了，连着三步随手棋，我和小知平常教你的，都当饭吃了？”

“哎呀你就别数落我了。”时光挠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这不是我人生第一次凭自己赢比赛嘛……”

“就你这状态，下午跟小亮下，悬。”褚赢毫不客气。

“何止悬。”顾鸾知也接话，语气平静，“你现在紧张得心都定不下来，下棋怎么可能不出错？”

两人一唱一和，时光更坐立难安，手指抠得更快了。

就在这时，台阶上方传来几个女生的说话声，都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，边说边往下走。

“你说俞亮也真是，为了争这个三台，差点跟尹老师吵起来。”

“不至于吧？三台有什么好争的？”

“你不知道啊，他来咱们学校借读，本来就是为了时光。说要跟他正经下一盘。我亲耳听尹老师说的。”

声音渐渐远了，消失在体育馆入口。

石阶上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时光盯着地面的地砖缝，忽然小声说：“我不想跟他下了。”

“嗯？”顾鸾知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他，“怎么了？”

“小光，你不会是怕了小亮吧？”褚赢挑挑眉，带着点激将的意味。

“我不是怕。”时光抬起头，眼神有点复杂，“我跟他下，输多惨都不怕。但他想争高下的人不是我啊。他那么骄傲一个人，放着好好的道场不待，跑来中学当三台，图什么？不就图跟你下一盘吗？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点：“要是我跟他下，他这些努力不都白费了。褚赢，这局你上吧。”

褚赢眼睛一下就亮了，嘴角压都压不住，还故作淡定：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，我可没求你。”

“你就说愿不愿意吧。”时光有点烦，“我心里乱着呢，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
“愿意！怎么不愿意。”褚赢赶紧应，生怕他反悔，“这局棋，我等了太久了。”

顾鸾知看着时光耷拉着脑袋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行啊小光，关键时候还懂得成人之美。看来下棋不光能长棋力，还能修品行。”

“小知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。”时光叹了口气，脸皱成一团，“我都烦死了。”

顾鸾知和褚赢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她拍拍时光的肩膀：“行，你们这盘棋，我好好站在场边看。”

下午的场馆比上午静得多，空气里都绷着股劲。顾鸾知站在警戒线外，指尖搭着黄色的栏杆，江雪明坐在后面的观众席台阶上，探着脑袋往这边望。

时光坐在俞亮对面，背挺得很直，却没什么精神，眼皮耷拉着。顾鸾知知道此刻主导身体的是褚赢，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揪着——俞亮的棋力她清楚，就算是褚赢来下，时光的状态也让她有些担心。

她目光扫过俞亮，忽然发现他指尖也在微微摩挲棋子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
“这盘棋，对谁来说意义都不一样啊。”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
比赛开始，落子声接连响起。

褚赢走得快，俞亮也应得快，两人棋路都熟，开局十几手几乎没怎么想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连成一串。顾鸾知站在场外，目光紧紧跟着棋子，每一步都在心里跟着推演。俞亮的棋扎实又锋利，像淬了光的剑，招招往要害上走；褚赢的棋却圆融厚重，看似守势，实则步步暗藏反击。

“是厉害。”顾鸾知在心里暗想，“有机会，我倒也想跟他下一盘。”

正想着，中盘刚过，褚赢的声音在时光脑海里响起：“小光，五之十三，尖断。”

时光却没动。

褚赢以为他没听清，又重复了一遍：“五之十三，快落子。”

时光还是没动。他转头，极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褚赢，然后抬手，把棋子落在了另一个位置——七之十一，长了一步。

顾鸾知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不对。

她下意识往裁判席扫了一眼，裁判正低头看另一盘棋，没注意这边。她压低声音，隔着栏杆轻轻喊：“时光？下错了！”

时光好像没听见，头也没抬，盯着棋盘，又落下一子。

意识空间里，褚赢看着棋盘上那步突兀的长，整个人都愣了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他声音都提高了些，带着不敢置信，“刚刚那步尖断是组成阵型的，这是什么？”

“我想自己下。”时光坐在棋盘前，声音不大，却很坚定。

“你开什么玩笑！”褚赢有点急了，“现在是什么时候？你这时候反悔？”

“我忽然反悔了。”时光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就因为他看你的那个眼神……我也想知道，我跟他的差距到底有多大。”

“那我呢？”褚赢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？你知道这局棋，我等了多久吗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时光低下头，手指攥紧，“对不起，褚赢。但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
褚赢看着他，胸口起伏，气得说不出话。最后他猛地转身。，咬着牙道：“行！那你自己下！想怎么下怎么下！我不管了！”

现实里，顾鸾知站在警戒线外，眼睁睁看着褚赢的身影从时光身边淡去，彻底消失。

棋盘上的棋路瞬间变了。

原本圆融厚重的调子忽然乱了，接下来的几步走得青涩又莽撞，带着股硬撑的倔强，明明白白就是时光自己的风格。

顾鸾知看着变化皱起眉，心里一下子沉下去。

不对啊……不是说好了褚赢下吗？小光他到底在干什么？

她看着棋盘上的局面一点点崩坏，黑子被白子压得节节败退，原本还能周旋的地盘，转眼就被蚕食得七零八落。急得她指尖都攥紧了栏杆，指节发白，可隔着警戒线，半分都提醒不了。

俞亮也察觉到了不对。他落下一子，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，眼神里带着点错愕，还有点疑惑——刚刚还沉稳的棋风，怎么忽然就变了个人？

可时光只是抬眼，飞快地扫了他一眼，又立刻低下头，盯着棋盘继续落子。眼神亮得执拗，哪怕局面已经劣势明显，也半分没停。

顾鸾知看着他倔强的侧脸，心里又气又无奈。

答应好的事，说变就变。褚赢等了那么久的一局棋。

她在心里叹了口气，最后看了一眼棋盘——已经没什么翻盘的可能了。

她没再往下看，转身离开警戒线，一步步走向观众席，在最右侧的台阶上坐下，双手撑着下巴，远远望着那盘棋。

场子里落子声还在响，她却有点出神，心里乱糟糟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