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盘棋：什么为重

课间的十三中走廊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，学生们三五成群倚着栏杆聊天，抱作业本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，隔壁班的笑声混着走廊尽头的广播杂音，闹哄哄的满是少年气。

顾鸾知和时光站在高一3班后门边，她侧头瞥了眼身旁的人：“应该快下课了，人马上就出来。”

时光抱着胳膊靠在墙上，下巴绷紧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今天我非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下课铃叮铃铃炸开，教室里瞬间涌出人潮。没一会儿，一个少年晃着书包走出来——校服拉链没拉，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，头发凌乱地翘着，眉眼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。

顾鸾知瞥见时光眼神一沉，立刻确认这就是谷雨。她刚想开口，时光却往前一步拦住人，语气绷着：“谷雨，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围棋社的事，慎重想想加入我们。”

顾鸾知一下愣了，眨了眨眼——不是来算账的吗？昨天还气成那样，怎么转头就改招新了？她心里正犯嘀咕，就听谷雨嗤了一声，目光扫过她，又落回时光身上：“你还欠我一张CD呢，像你这种没诚信的人，也好意思跟我提要求？”

“咱俩要是提诚信，你可真是小巫见大巫。”时光往前凑了凑，声音抬高了些，“昨天在棋牌室下棋，你是不是偷子了？没说错吧？”

谷雨满不在乎地点了两下头：“被你看出来了？这又怎么样？”

时光气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冲着走廊大声道：“大家都来看看！高一3班的谷雨下棋偷子，他作弊！”

顾鸾知环顾四周，路过的学生只是好奇地回头扫了一眼，转头就接着聊自己的天，根本没人在意。她拉了拉时光的袖子：“你在这儿喊没用，他们根本不关心。要理论……就去昨天那地方说。”

时光眼睛一亮，像抓住了把柄，盯着谷雨：“对！去棋牌室说，让那儿的人都看看你是什么德行！”

谷雨脸色终于变了变，一把拉住时光的袖子

围棋社还飘着淡淡的酒精味，棋桌摆在实验室后方，阳光洒落。吴迪和江雪明正在棋桌上下棋，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，一眼看见顾鸾知，眼睛都亮了。

“鸾知！你怎么来了！”江雪明立刻蹦起来，满脸惊喜。

“我来看看你们。”顾鸾知笑着走进来。

“还有好事呢各位！”时光拉着谷雨进来，把人往前推了推，“我把谷雨带来了！”

吴迪和江雪明这才注意到他，脸上的笑没变。时光把谷雨按到座位上坐下，兴冲冲地说：“今天啊，你跟吴迪好好下一盘，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实力。”

吴迪愣了愣，还是伸出手：“你好，我叫吴迪，欢迎你加入围棋社。”

谷雨却没伸手，只是偏过头哼了一声，根本不接话。

顾鸾知凑近时光耳边，压着声音：“你到底要干嘛啊？昨天不是说要狠狠惩罚他吗？”

时光也小声凑过来：“虽然他人品是有点烂，但咱们围棋社没人了啊，他棋力确实还行。”

顾鸾知一时语塞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只好先坐下看棋，打算先摸摸谷雨的底。

棋局一开，谷雨就没停过嘴，一会儿说“你这步走得也太臭了”，一会儿又“会不会下棋啊”，絮絮叨叨个没完。顾鸾知看得明白——这是故意干扰对手节奏，太阴险了。

时光却坐在谷雨旁边，一个劲套近乎：“哎，你几岁开始下棋的？”

谷雨顿了顿，随口道：“15岁。”

“15岁就下这么好？有潜力啊！”时光眼睛发亮，又接着说，“过几天有个高中围棋联赛，报名得三个人，咱们要是凑齐了……”

“所以你们围棋社是连参赛资格都没有的边缘组织？”谷雨打断他，语气带着嘲讽，斜眼看向吴迪，“你还下不下？从开局到现在，你才走了几步？磨磨唧唧的。”

吴迪脸一红，尴尬地赶紧落子：“下、下。”

棋局继续，时光还在劝：“那你今天晚上还去那棋牌室吗？”

“去啊，为什么不去？”谷雨嗤笑，“有棋下还有便宜占，不去白不去。”

他说完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棋盘边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，跟落子声几乎一模一样，随即催促道：“快下啊，等你半天了。”

吴迪皱着眉，以为他已经落子，抬手就要下。

“等等。”顾鸾知忽然伸手，轻轻按住了吴迪的手腕。

她抬眼看向谷雨，眼神清亮：“你不是还没下吗？着急催别人干什么？”

谷雨脸色微变：“不是有声音吗？你凭什么说我没下？该不会想耍赖吧？”

“简单，数子就知道了。”顾鸾知看着棋盘，一字一句，“到底下没下，你心里最清楚。”

棋盘上黑白子数得明明白白，黑子刚好多了一手。谷雨的表情僵了僵，半晌才嗤了一声，把棋子拿回来：“行，起来，小子，我不跟你下了。”他抬下巴指向顾鸾知，“你，坐下，我跟你来一盘。”

吴迪刚想开口反驳，顾鸾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冲他摇摇头，然后看向谷雨，嘴角勾起一点笑：“我来就我来。不过我提醒你，跟他下你还有可能赢，跟我下……别输太难看就行。”

谷雨无所谓地笑了一声，把黑子推到她面前：“少废话，你先下。”

时光本来想说什么，被顾鸾知一个眼神制止了，只好闭上嘴紧张地看着。

顾鸾知拿起黑子，稳稳落在星位。

经过这几天言旭晨的指点和旧棋谱的打磨，她的棋早已脱胎换骨——进攻时带着言旭晨的凌厉锋芒，招招紧逼却不留破绽；防守时又稳如磐石，滴水不漏。才十几手过去，谷雨就渐渐落了下风，原本嚣张的嘴也闭紧了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他开始故技重施，一会儿咳嗽，一会儿敲桌子，嘴里念念叨叨地干扰：“哎，你这步不对吧？”“这么走不怕被我断？”

可顾鸾知根本不受影响，指尖捏着棋子，落子又快又准，眼神牢牢锁在棋盘上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她算路清晰，中盘时抓住谷雨一个断点，猛地打入进去，硬生生把他的大模样撕成两半，白子瞬间溃不成军。

才到中盘，谷雨的棋就已经节节败退

最后仅差一步就中盘负，谷雨额角都冒了汗。他趁几人不注意，指尖飞快地夹了两颗白子藏到手心，想往棋罐里塞。

“别动。”

顾鸾知眼疾手快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她微微用力，把他的手翻过来，指尖一松，两颗白子“嗒嗒”落在桌面上，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。

边上的吴迪和江雪明都看呆了，看着谷雨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不齿。时光张了张嘴，本来想打个圆场，可谷雨猛地一把挣开顾鸾知的手，抓起书包就往门外走，连头都没回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
“……还是小知厉害，把他都杀成这样了。”时光干笑了两声，“不过说实话，他实力还是可以的，要是能入社……”

“可是他作弊啊。”吴迪皱着眉，语气里满是不认同，“下棋最讲究的就是棋品，他人怎么能这样？”

“对啊，刚刚吴迪差点就被他骗输了。”江雪明也跟着点头，“这种人，真的要加入我们围棋社吗？”

顾鸾知看向时光，语气认真：“时光，你确定要这个人吗？刚刚的事你都看见了。”

时光沉默了好久，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：“但在咱们学校，除了他，已经没人能上场打比赛了啊。”

“那他要是比赛的时候作弊怎么办？”吴迪急了，“我们之前那么多努力不就白费了？上次取消资格的事你忘了？”

“如果他不来，我们连参赛资格都没有！”时光也提高了声音，“好不容易找到个会下棋的，还挑三拣四的。”

吴迪气得脸色一变，抓起书包：“我不可能同意他入社，更不可能认同你的想法！”说完转身就往外走。

“哎，吴迪！”江雪明着急地喊了一声，又回头看向顾鸾知，“鸾知，你帮我劝劝时光，我先去追他！”说完也匆匆跑了出去。
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两个人和飘在旁边的褚赢。

时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语气带着委屈和火气：“我为了参赛，辛辛苦苦到处找人，我为了让谷雨入社，费了多少口舌？结果一个个都冲我来，行，都怪我行了吧。”

顾鸾知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，没急着反驳，坐到他对面，拿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：“小光，你跟着我和褚赢学棋也有段时间了，你难道真的不明白，一个棋手的品行，到底有多重要吗？”

“小知说得对。”褚赢的身影在旁边慢慢显现，白衣沉静，语气郑重，“小光，谷雨这孩子，不能用。”

“那我问你们！”时光猛地抬头，情绪激动，“判断一个好棋手的标准是什么？谷雨他水平高，聪明，机灵，洞察力强，难道不够吗？”

“可是他作弊。”顾鸾知和褚赢异口同声。

“他那是想赢！求胜心切有什么错？”时光盯着他们，“对一个棋手来说，难道胜利不是最重要的吗？”

顾鸾知看着他，眼神认真又平静：“有太多东西比胜利更重要了。我以前也讨厌输，也想赢每一盘棋，但我永远不会用这么肮脏的手段。”

“尊严，风骨，还有一个棋手对围棋的敬畏与尊重。”褚赢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，“这些，通通都比输赢重要得多。”

时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，肩膀慢慢垮下去，沉默着低下头，盯着棋盘不说话了。

顾鸾知知道他正在气头上，说再多也没用，便站起身：“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我先走了，有事联系我。”

她说着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顿了顿，没回头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我相信你会想明白的。”

说完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傍晚的街道浸在橘色的夕阳里，晚风卷着路边糖水铺的甜香吹过来。顾鸾知慢慢走着，脑子里还想着刚才时光不服气的脸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——时光还没学多久，满脑子都是赢棋、比赛，很多道理还得自己慢慢撞过南墙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