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

第十二章：第四区

晚上十一点，林渊准时到了灰线北端。

货运通道夹在两堵高墙之间，宽不过十米，地面铺着厚钢板，被垃圾车和补给车压得坑坑洼洼。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闸门，闸门上方亮着红灯，表示关闭。值班室在通道右侧，玻璃窗透出灯光，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
苏小满站在通道入口旁边的阴影里，看到他来，朝闸门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
“三点开门，但垃圾车一般两点半就开始排队。我们两点到，混在车队旁边进去。现在先等着。”

两人靠在墙根下。夜风从通道里灌出来，带着垃圾的酸腐味。林渊闭上眼，星轨在方圆五千米内缓缓运转。第四区方向的余韵浓度明显比第三区高得多，隔着灰线都能感觉到，像是灰线另一边有一片浓雾，而他这边只有薄薄一层晨霭。

“第四区有多少修行者？”他问。

“注册在案的四品到六品，大概几十万。三品以上少一些，几千人。二品据说有几十个，都在七派九宗里挂名。”苏小满喝了一口热饮，“天元城在七派九宗的地盘里算中等城市，但高品级公民的密度比周边几个城都高。因为昆仑院每年从这边收人。”

“昆仑院。”

“七派盟主，正统古神道传承，掌门玄清子，通玄境。”苏小满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以后早晚要跟七派打交道。七处封印，七派各守一处。昆仑院守的是首封，在昆仑山。”

林渊沉默了一会儿。昆仑山，古恒压飞升之地，七处封印之首。他道种里的北海星君说过，七处封印里每一处都藏着天神级的东西。

凌晨两点，通道里的灯亮了一排，闸门缓缓升起。几辆垃圾车从里面开出来，后面跟着两辆补给车，车厢用帆布盖着。苏小满拉了他一把。

“走。跟在最后一辆补给车旁边，脚步轻点。”

两人贴着墙根快速靠近通道。补给车从他们身边驶过，车速很慢，司机在打哈欠。苏小满带着林渊跟在车尾侧面，借着车厢的遮挡往闸门方向走。值班室里的人正低头看手机，没抬头。

闸门升起的高度大约三米，补给车车顶刚好擦着门沿过去。林渊侧身跟在车侧，闸门边缘从他头顶掠过。他听到值班室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嘀咕，但闸门没有停，继续缓缓下落。

他进了第四区。

苏小满在闸门另一侧朝他挥了挥手，没有跟过来。她用手指了指前方，然后转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。

林渊回头看了一眼。闸门已经落了回去，红灯重新亮起。他站在第四区的土地上。

道种猛地一颤。

星轨像是被投入了一片浓雾之中。第四区的道种余韵浓度是第三区的十倍不止，像是空气里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金色薄雾，每一口呼吸都在吸入余韵。暗河开始加速流动，两条星轨疯狂运转，将周围的余韵吸入道种。

他站在原地，深吸了几口气，感觉道种在迅速恢复和壮大。仅仅是站在通道出口附近，吸收速度就比在青石巷快了数倍。
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。道源大街在正东方向，道测中心和修行者坊市都在那条街上。天还没亮，坊市应该没有开放，但道测中心是二十四小时运转的。他沿着辅道往东走，避开主干道上的监控和巡逻。

第四区的街道比第三区宽敞得多，路面平整，路灯明亮，每隔一段就有阵纹覆盖，走在上面感觉脚底生温。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，手腕上都戴着白色或青色的公民环，步伐从容。林渊把灰色公民环缩进袖口里，低着头快步走。
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。道源大街到了。

道测中心大楼在街北侧，是一栋三十层高的白色建筑，顶部立着一块巨大的测道石，在夜色里散发着蒙蒙的白光。坊市在道测中心东侧，是一条步行街，两侧排列着修行者用品商铺、药材店、功法铺、器物坊，中间的空地上摆着散摊。虽然天还没亮，坊市里已经有不少人走动。

林渊站在坊市入口处。

星轨在体内疯狂运转。坊市里的道种余韵浓度比外面还要高一截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品级的余韵气息，白的、青的、金的，混杂在一起，像是一锅沸腾的浓汤。他的暗河在拼命吞咽，但余韵太多了，根本吸不完。

他抬脚走进坊市。

修行者坊市比他想像的热闹。商铺大多开着门，伙计们在门口招揽客人，散摊上摆着各种药材和器物，修行者三三两两地走动。大多数人手腕上戴着白环或青环，偶尔能看到金环一闪而过，那是二品或一品的存在，但很少见。

林渊贴着坊市边缘走，尽量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。他的星轨全开，余韵从四面八方涌入道种，暗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。经过一家药材铺时，他停了一下。铺子门口摆着一排散摊，摊主是个六品的中年人，正在向客人展示一株发光的草药。草药旁边放着一只透明容器，里面盛着半罐淡金色的液体。

浓缩道种余韵。和废弃道轨站那罐一样，但品质更高。

他的星轨触碰到容器表面的瞬间，罐中的余韵便顺着星轨流入道种。摊主毫无察觉，还在跟客人讨价还价。林渊慢慢走开，那半罐余韵已经被吸了大半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坊市很大，走了小半圈，道种里已经吸收了数千人的余韵。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，第四区的余韵质量太高了，一个四品公民路过时散发的气息，抵得上第三区一百个九品。按照这个速度，来四五次就能凑够十万人。

他走到坊市深处，正准备折返，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前方的一家功法铺门口，站着一个女人。青色公民环，四品。她没在买东西，也没在跟人交谈，只是站在铺子门前，目光缓缓扫过坊市里的人流。她的道种气息平稳而浑厚，感知范围明显比普通人广得多。

林渊的星轨在触碰到她道种的瞬间，她微微偏了偏头，目光朝他的方向扫了过来。

他立刻收回星轨，低头转身，装作在看旁边散摊上的草药。

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两秒。然后移开了。

林渊没有回头，沿着坊市的另一侧快步往外走。道种在体内加速运转，暗河做好了爆发的准备。三息，足够他跑出坊市。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，用了之后虚弱，在第四区虚弱等于送死。

他走出坊市，拐进一条小巷。星轨感知到那个女人没有跟上来，但也没有离开原地。她站在功法铺门口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林渊在小巷里站了一会儿，等心跳平复下来。
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。星轨在皮肤下缓缓旋转，两条星轨比之前更亮了，微缩星域的轮廓也更清晰。坊市里这一趟，吸收了至少两千人的余韵。再来四五次，第四层就够了。

但刚才那个女人的目光让他不安。四品，万象归源境。她的感知太敏锐了，星轨只是轻轻触碰就被她捕捉到了。如果下次再遇到，未必能这么容易脱身。

他需要更快。

林渊出了小巷，沿着辅道往回走。灰线北端的货运通道凌晨五点关闭，他必须在五点之前出去。走到通道附近时，天边已经泛白。他贴着墙根等到一辆垃圾车从通道里开出来，借着车身遮挡钻回了第三区。

苏小满在通道外等着他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“两千多。”林渊说，“再来四五次就够了。”

苏小满点了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忽然停住了。她的目光落在林渊身后，灰线另一边，第四区的方向。

林渊转头看去。灰线的金属栅栏后面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，一个身影站在那里。青色公民环，女人。她站在栅栏另一边，没有动，只是看着这个方向。

晨光落在她脸上，林渊看清了她的面容。三十来岁，眉眼清淡，表情平静，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。

她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苏小满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认识她？”

“不认识。”林渊说，“刚才在坊市里碰到的。”

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那是昆仑院的外门执事，柳青。四品，万象归源境。她是第三区出来的，八年前被昆仑院收走，每年普查期间会回第三区一带巡查。”

她看着林渊。

“她在看你。她知道你不对劲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