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凤仪宫的刑杖太疼,也可能是少年的言语太过动人。
自那之后,顾戚却总是不自觉地,在那个少年垂着头掰糕点的时候,多看他一眼。
一眼。
又一眼。
像是深冬的井水里,正一点点地开始化冻。
入冬以后,燕宫便更冷清了。
苏景玉畏寒,早早便烧起了地龙,整日缩在暖阁里不肯出去。顾戚便也整日陪着他,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削着那根永远削不完的木枝。
"顾戚。"苏景玉趴在案上,托着腮看他,"你长这么好看,家里一定很疼你吧?"
顾戚的手顿了一下。
"怎么突然问这个?"
"我就是好奇。"少年眨着眼,声音软软的,"我在这宫里十五年,见过的人不多。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。我想知道,什么样的人家,才养得出你这样的人。"
顾戚垂下眼,指腹摩挲着木枝的纹路,语气轻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
"母亲早逝,父亲对我不错,只是家中贫寒,活不下去了,只能入暗卫营搏命。"
"那你的名字呢?"苏景玉追问,"父顾、母戚……是合起来的姓吗?"
"嗯。"顾戚应了一声,"家父姓顾,家母姓戚,取个合姓,图个吉利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极淡的笑,温驯、无害,像一片被月光浸过的水。
没有人知道,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。
母亲早逝是真的,家贫是真的。活不下去是真的。入暗卫营搏命也是真的。
只是他略过了后面那些:母亲早逝,父亲嗜赌,自他有记忆起就没有不疼的日子,被那个男人打的伤到现在还留着。
到后面那个老男人输不起又想赌的时候,就把他卖出去抵债。他被人从家里拖出去的时候,才七岁,脚上的鞋都跑丢了一只。后来被辗转抵押,被凌辱,被当作一件可以随手买卖的东西,丢来丢去。
直到秦相爷看中了他这张脸,把他丢进暗卫营,养了十年,折腾了十年。
"顾戚。"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,"那你……想家吗?"
顾戚抬眼,看见苏景玉正认真地看着他,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初雪,盛满了笨拙的心疼。
他忽然想笑。
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心疼他。心疼一个家徒四壁、父死母亡的可怜侍卫。
——可他连家都没有,他心疼个什么?
"不想。"顾戚说,"殿下就是我的家。"
苏景玉的脸腾地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,最后才结结巴巴地"哦"了一声,低下头去,耳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顾戚看着他,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,化作一丝嘲弄的光。
——真蠢。
蠢得干净,蠢得极好拿捏。
这样的少年,居然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到十五岁,也真是老天爷开眼。
他垂下眼,继续削那根木枝,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快过年了。
再养些日子,等这少年对他彻底放下戒心,就是动手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