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的凤仪宫里,一道声音慢悠悠飘出来:"梁国质子,你要违抗本宫的旨意?"
苏景玉没回头。
他蹲下身,笨手笨脚地解开自己的外袍,盖在顾戚血迹斑斑的背上。上好的料子转眼就洇开一片暗红。
"皇后娘娘若要责罚,"他抬起头,眼眶还是红的,声音却稳住了,"就请责罚我。顾戚他不懂规矩,是我的错,是我没有教好他。娘娘罚我便是。"
殿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景玉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,皇后才懒懒地开口:"罢了。一个不懂规矩的侍卫而已,本宫懒得计较。带回去,好生管教。"
苏景玉如蒙大赦,几乎是瘫坐在地上。
他转过身,看见顾戚正看着他。
少年满身是血,狼狈至极,可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多了些什么,像是深冬的夜里,忽然点起了一簇幽火。
"殿下,"顾戚哑声开口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"为何救我?"
苏景玉愣了一下。
他想了很久,才小声说:"因为……你是我的侍卫啊。我选了你的。"
顾戚没做声,嘴角的那抹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。
他垂下眼,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。
——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。
他是刺客。是秦相爷养了多年的刀,奉命接近这位梁国质子,寻机取他性命。
可这少年居然救了他。
众目睽睽之下,扑过来,挡在他身前,说要罚就罚他。
蠢得让人发笑。
顾戚舔了舔唇角的血,在心里想:不急。今日这一桩,他记下了。等哪天送这蠢质子归西的时候,他下手会快一点,让他死得没那么疼。
那之后,顾戚成了苏景玉最贴身的人。
说是贴身,其实也就是同进同出。苏景玉走到哪儿,他就跟到哪儿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不同的是,别的影子没有声音,他却总爱在苏景玉耳边说些有的没的。
"殿下今日又对着那棵枇杷树发呆了。"
"殿下看的那本书,我数过了,一共翻了三页。"
"殿下笑起来,比哭还难看。"
苏景玉被他气得脸红:"我哪有哭!"
"哦。"顾戚懒洋洋地应一声,"那殿下昨天夜里,是谁在窗边抹眼睛?"
苏景玉:"……"
他忽然发现,他选来的这个侍卫,不仅不懂规矩,还嘴毒。
可奇怪的是,他一点也不讨厌。
相反,他总觉得和顾戚待在一起的时候,这深宫的日子,好像没那么难熬了。
他会把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糕点偷偷藏起来,等晚上没人的时候,摊在手心里给顾戚看:"你看,我存了三块。给你一块。"
顾戚看着那块裹着糖霜的柿子饼,没有接。
"殿下自己留着吃吧。"
"为什么?"
"我不爱吃甜的。"
苏景玉哦了一声,有些失落地把糖收回去,又小声嘀咕:"那我明天去问问御膳房,有没有不甜的糕点……"
顾戚看着他认真盘算的模样,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那轮寡淡的月亮,在心里对自己说:顾戚,记住你的任务。
你是来杀他的。
不是来陪他吃糕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