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六日,清晨。
沈野起床的时候,首尔的雪,已经停了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那层薄薄的白,想起昨晚那个梦。
七个人,背对着她,一起回头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知道,今天,她要去见K。
出发前,她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她把那只定位器,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进外套内侧口袋。
第二,她给金南俊发了一条消息:
“今天我出去一趟。别问去哪。定位器开着。”

金南俊回得很快:

“几点回来?”
“天黑之前。”


“如果天黑之后没回来呢?”
“那就来找我。”

金南俊没有回。
但沈野知道,他会来。
第三,她把那本《Omega自我管理手册》翻开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写下了一行字:
“2019.1.16,去见K。如果我回不来,手册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。里面的东西,够让李在元,喝一壶。”
她合上手册,放进抽屉,出门。
京畿道,那家疗养院。
沈野到的时候,是上午十点。
她在门口登记,护士看了她的名字,点了点头:“林女士交代过,您来了,直接去后院。”
沈野走进后院。
小花园里,林智秀还是坐在轮椅上,还是那件灰色的毛衣,还是看着那只落在扶手上的蝴蝶。
她看见沈野,笑了一下:“你来了。”
沈野在她旁边坐下:
“林女士,我今天来,是想见一个人。”

林智秀:“我知道。他在等你。”
“他在哪?”

林智秀指了指花园尽头的那栋小楼:“二楼,最里面那间。门没锁。”
沈野站起来,往那栋楼走。
她走到一半,忽然停下,回头问:
“林女士,那个‘跟你一样,不肯签字的人’,是他吗?”

林智秀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说:“你上去吧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沈野上了楼。
二楼最里面那间房,门虚掩着。
她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,很安静。窗帘拉着一半,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窗边那张桌子上。
桌子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四十岁上下,很瘦,戴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。
他抬起头,看见沈野,站了起来。
沈野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她认出他了。
“你是……那天在管理局前台,看手机的那个人。”

男人点了点头:

“我姓朴。朴正浩。2016年,在管理局,负责Alpha团体信息素数据统筹。”
“你就是K。”


“我就是K。”
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,站了几秒。
朴正浩说:

“坐吧。”
沈野在桌子对面坐下来。
朴正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
“这里面,是2015年林智秀案的完整档案。包括当年被抽走的‘安抚事故’报告原件,和那份没有对外公开的医疗记录。”
沈野接过文件袋,没有急着打开。
她看着朴正浩,问:
“为什么是你?”


“因为我当年,是第一个发现崔某在盯BTS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说:

“2016年3月,我发现有人以‘数据统筹’的名义,调取了BTS七人的信息素数据。频率是每周一次。调取人的署名,是崔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

“我查了。发现崔某不光在调BTS的数据,他还在调另外三个团体的数据。那三个团体,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内部没有Omega。”
“他在找‘本来就在团队里’的Omega。”


“对。他在复刻林智秀的案子。林智秀当年,就是被‘借’走之后,再也没有回过原团体。”
“你查到了这些,然后呢?”

朴正浩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:

“然后,我把证据,递给了当时的副理事长。我以为,管理局会查。”
“结果呢?”


“结果,我第二天就被调去后勤。一个月后,以‘不适应岗位’的名义,被清退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野:

“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在暗处,盯着崔某。”
“盯了三年?”


“两年多。直到你出现。”
“你为什么盯我?”

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,他们盯上之后,没有被吓跑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说:

“你挡在记者面前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你不是林智秀。”
沈野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朴正浩继续说:

“我给你发消息,是提醒你。但我没想到,你查得这么快。林智秀、金成旭、崔成浩、李在元——你一步一步,全踩对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在最开始,就告诉我全部?”

朴正浩沉默了一下,说:

“因为我不确定,你会不会查到一半,被他们收买。”
“收买?”


“李在元给过金成旭什么,你不知道。但他给过林智秀什么,你应该猜得到。钱、医疗资源、重新上学的机会——他都开过价。林智秀没要,所以她坐上了轮椅。”
他顿了顿:

“我需要确认,你和她是同一种人。”
沈野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问:
“现在你确认了?”


“确认了。”
他把那个文件袋,又往她面前推了推:

“所以,这些东西,现在归你。”
沈野低头,看着那个文件袋,没有立刻接。
她问:
“你把这些给我,然后呢?”


“然后,我去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

“李在元下个月,会在公司董事会上,提议一项新的‘信息素资源合规方案’。那个方案,会以‘保护’为名,把所有高匹配度Omega的调配权,统一收归董事会。你手里的录音,是唯一能拦住那份方案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来,是为了这个?”


“不全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那些文件上。

“沈野,你手里的录音,加上我手里的档案,够不够打一场官司?”
“够。”


“那你打不打?”
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林智秀说的那句“跟你一样,不肯签字的人”。

她站起来,把文件袋拿在手里,说:
“打。”

朴正浩转过身,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是沈野见他以来,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
“好。那我等着。”
沈野离开疗养院的时候,是下午两点。
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。
二楼的窗帘,重新拉上了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那个文件袋,忽然觉得,自己手里,攥着一把钥匙。
这把钥匙,能打开2015年的旧锁,也能关上2019年的新门。
她掏出手机,给金南俊发了一条消息:
“我回来了。天黑之前。”

金南俊回:

“好。晚上,基地见。”
“有事?”


“有事。我这边,也查到了一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

“李在元,下个月的董事会,提前了。”
“提前到什么时候?”


“一月三十一日。还有半个月。”
沈野站在疗养院门口,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,风变大了。
她上了车,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引擎。
她开出去两公里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K——朴正浩。
只有一句话:
“忘了告诉你。林智秀的轮椅,是崔某送的。她坐了三年,从来没有换过。”
沈野看着那行字,猛地踩了刹车。
她把车停在路边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,后背一阵发凉。
林智秀的轮椅,是崔某送的。
她坐了三年。
从来没有换过。
沈野忽然想起,她第一次见林智秀的时候,林智秀坐在轮椅上,低头看蝴蝶。
她的手指,搭在轮椅扶手上,很自然。
自然到,沈野没有注意过那个扶手。
但现在她忽然想:如果那个轮椅里,有东西呢?
比如,监听器。
比如,定位器。
比如,崔某装了三年、从来没有被拆掉的东西。
她坐在车里,握着方向盘,很久没有动。
她想起朴正浩说的那句“李在元下个月,会在公司董事会上,提议一项新的方案”。
她想起林智秀那句“他们把你调走的那天,金成旭对我说了一句话”。
她想起自己站在疗养院后院里,跟林智秀说的每一句话。
如果那个轮椅里有监听器——
那她今天跟林智秀说的所有话,李在元,全知道了。
沈野闭了一下眼。
她掏出手机,给朴正浩回了一条消息:
“轮椅的事,谢谢你。还来得及。”

朴正浩回得很快:
“我知道。所以才最后才告诉你。”
沈野盯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——朴正浩最后才说这件事,不是忘了。
是试探。
他想看看,她在得知自己被监听之后,会怎么做。
沈野把手机放下,重新发动引擎。
她开出去三公里,在第一个服务区停下来,拨通了韩科长的电话。
“韩科长,我有个事,得麻烦你。”


“你说。”
“京畿道那家疗养院,林智秀的轮椅。你帮我查一下,那个轮椅的采购记录。看看是谁买的,什么时候买的,有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。”

韩科长沉默了一下:

“你怀疑轮椅里有东西?”
“我怀疑,我们所有人说的话,李在元都听见了。”


“……我马上去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
“什么?”
“今天我去疗养院的事,别跟任何人说。包括基地里的人。”


“……你连他们也不信?”
“我信。但李在元在公司内部有眼线。我现在不确定,那个眼线,是谁。”

韩科长没有再问。
他只说了一个字:

“好。”
沈野挂了电话,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,忽然觉得,这盘棋,她刚刚以为自己摸到了底。
现在她才发现——底下面,还有一层。
她低头,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文件袋,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重新发动引擎,往首尔开。
她回到基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客厅里,七个人都在。
金南俊坐在沙发上,看见她进门,站起来:
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
她走过去,把那个文件袋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2015年林智秀案的完整档案。原件。”

客厅里,安静了一瞬。
金南俊看着她:

“你今天,去见谁了?”
“K。”

她顿了顿,说:
“K,是2016年,第一个发现崔某在盯你们的人。也是被管理局清退的人。”

她环视了一圈客厅里的七个人,说:
“他手里的东西,加上我们手里的录音,够打一场官司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闵玧其靠在沙发上,问了一句:

“你信他?”
沈野想了想,说:
“信。但我今天,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

“什么?”
“林智秀的轮椅,是崔某送的。她坐了三年,从来没有换过。”

客厅里,死一样的安静。
“如果那个轮椅里有监听器,那我们说的每一句话,李在元都可能已经知道了。”

她顿了顿,说:
“所以,从现在开始,关于李在元、关于官司、关于K的事——不在这个客厅里说。不在任何可能有监听的地方说。”

金南俊看着她,忽然问:

“你想在哪说?”
沈野想了想,说:
“明天,找个地方。我定。”

那天晚上,七个人各自回房。
沈野走到楼梯口,忽然被金硕珍叫住。

“野野。”
她停下。
金硕珍站在客厅里,看着她,说:

“你今天,一个人去的疗养院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

“下次,带上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
金硕珍想了想,说:

“因为我会炖汤。你谈事的时候,我在旁边炖汤,没人会怀疑。”
沈野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理由,好像挺有道理。
她说:
“行。下次带你。”


“好。”
他转身上楼了。
沈野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上楼的背影,忽然想:这家人,好像每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站在她这边。
金南俊给她定位器。
朴智旻盯着她的手。
金泰亨给她拍照。
田柾国给她发晚安。
郑号锡说“明天吃饭”。
闵玧其说“我们不会让你走”。
金硕珍说“带上我,我炖汤”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,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仗。
她回到房间,打开手机。
有一条新消息,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她点开。
消息只有一行字:
“沈野女士,我是李在元。一月三十一日,董事会。我希望,你能来。”
“我想,我们该谈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