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七点半,闹钟响了两声,周艳伸手按掉。
房间里还留着昨晚剩下的安静。陈先生已经起来,厨房传来烧水的动静,壶身轻微嗡鸣。
周艳坐起身,揉了揉脸,下床拉开窗帘。外面天是灰蒙蒙的,看样子要下雨。
“粥在锅里温着。”陈先生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拿着两个瓷碗,“配点咸菜,简单吃一口。”
“好。”
洗漱完坐到餐桌,白粥冒着淡淡的热气。两人低头吃饭,没聊太多。手机放在桌子边,屏幕黑着,没有消息跳出来。周艳吃饭间隙扫了一眼,没点开微信。
出门的时候,雨丝飘下来,细细的。陈先生把伞递给她。
“我开车送你到公司楼下。”
“不用,地铁很快。”周艳接过伞,“你今天上午也要去办事,别绕路。”
陈先生点点头,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。
“有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两人在楼道口分开。周艳撑伞走进雨里,走向地铁站。地铁车厢人不少,挤挤挨挨,有人低头刷短视频,有人闭目靠着扶手。周艳抓着扶手,目光落在车门上的广告,一路没有打开手机。
八点五十分,到公司打卡。前台坐在工位,看见周艳,照常点头打招呼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周艳走到自己工位,放下包,打开电脑。
刚坐下没多久,邻座同事转过来。
“周末逛街去了?我刷短视频,刷到一段商场的视频,看着有点像你。”同事声音压得低,“人很多,有人在吵架,我没敢仔细看,很快就划走了。”
周艳手指停在鼠标上。
“家里一点私事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已经处理完了。”
同事看她表情,没再多追问,转回去继续忙自己的表格。
周艳打开办公软件,开始整理上周遗留的报表。键盘敲击声持续不断,一上午,她埋头处理数据,尽量不去想别的事。
十点十五分,前台打来内线电话。
“周艳,楼下有两个人找你,说是你家里人。”
周艳握着鼠标的手顿住。
“不让他们上来。”她说,“公司办公区域不能外人进入。”
“我跟他们说了,但是他们不肯走,就在大厅坐着,说一定要见到你。”前台的声音带着为难,“一直在跟来往的员工说,是你的父母。”
“我现在不方便下去。”周艳说,“你跟他们讲,有事电话沟通,不要待在公司大厅。如果持续逗留,就联系物业。”
“好,我跟他们说。”
电话挂断。周艳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半天没有动作。她点开手机,给陈先生发了一条简短消息:爸妈来公司大厅了。
消息发送出去,不到十秒,陈先生回复:我现在往你公司这边赶,先别下楼,不要单独和他们谈。
周艳回了一个嗯。
她放下手机,继续做报表,但屏幕上的数字看着都有点晃。隔壁工位的同事隐约听见刚才电话里的内容,时不时悄悄往这边瞟。
二十分钟后,前台再次来电。
“周艳,他们不肯离开,还在跟进门的客户搭话,一直在说你的事情。物业已经过来劝了两次,劝不动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周艳起身,拿起手机,“我下去一趟。”
“要不,叫物业一起?”
“可以。”
周艳走进电梯,按下一楼。电梯缓缓下降,镜面映出她的身影。她拿出手机,点开录音,放在外套口袋里。
一楼大厅,周父周母并排坐在休息沙发上。看见电梯门打开,周母立刻站起来。
“艳艳,你总算肯下来了。”
物业工作人员站在一旁,脸色不太好看。大厅进出的客户、员工来来往往,路过都会多看两眼。
“这里是公司,你们不要在这里逗留。”周艳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位置。
“我们找你,不是来捣乱。”周父开口,“我们就是来跟你好好谈一谈。你弟弟的药,已经断了两天。”
“断药该走医保,去医院申请慢性病报销。之前我跟你们说过流程。”周艳说。
“那些手续麻烦,我们跑了一趟医院,人家不给办。”周母上前一步,“只有你能帮我们,你在城里,懂这些。你抽半天时间,陪我们去一趟医院。钱你先垫上,以后有钱我们还给你。”
“我不会再垫钱,也不会再替你们跑手续。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。”周母声音抬起来,“在你公司大厅,我们不想闹难看。你要是不答应,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等。等到你下班。”
物业上前一步:“两位,这里是企业办公大厅,不能长时间滞留,也不能大声喧哗。如果继续,我们只能报警。”
“我们找自家女儿,犯什么法?”周父转头看向物业。
“找人可以,不能在公共区域持续逗留,影响公司正常办公。”物业说,“你们可以电话预约,或者约在外面公共场所谈。不能待在这里。”
周母不看物业,只盯着周艳。
“艳艳,你就看着我们老两口在这里耗着?别人都看着呢。你想想,同事客户都听见,对你名声不好。”
“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周艳说,“是你们追到我的工作单位来。”
“还不是你逼的。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,陈先生快步走进大厅。他径直走到周艳身侧,看向周父周母。
“有什么事,去外面路边谈,不要占用公司大厅。”
“又是你。”周父皱眉,“我们和女儿说话,你次次都来掺和。”
“她不愿意单独跟你们谈。”陈先生语气平稳,“要么现在离开这里,外面找地方聊;要么物业报警,大家一起去派出所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周母看着陈先生,又看了看旁边的物业,大厅来往的人越来越多。她心里清楚,真等警察过来,他们占不到便宜。
“行,我们出去说。”周母咬咬牙,转身往外走。
一行人走出公司大门,站在人行道边上,旁边是绿化带,来往车辆驶过。
物业没有跟出来,留在大厅值守。
“我们也不跟你绕弯子。”周父站定,看向周艳,“拿十万块。拿到钱,我们就不再来你公司找你。”
“十万,我拿不出。”周艳说。
“你工资那么高,攒几年,十万块怎么会没有。”周母立刻接话,“你不肯拿,就是故意藏着。”
“我的存款,有房租、日常开销,还有之前拿出去的钱。没有十万。”
“那五万。最低五万。”周父降价,“五万,这事暂时翻篇,我们不打扰你上班。”
“一分不会再给。”
这句话落下,周母脸色一下子沉下来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她点点头,声音拔高,“既然你这么绝情,那我们就天天来。你上班我们就来大厅坐着,跟你领导、客户好好说说,你是怎么对待亲生父母和亲弟弟的。”
“你们可以来。”周艳看着她,“但每次来,物业都会报警。所有对话、监控全部留存。持续骚扰我的工作场所,属于寻衅滋事。”
“吓唬谁呢,亲生父母找女儿,还能抓我们?”周母冷笑。
周父沉默几秒,眼神来回打量周艳和陈先生。
“你真打算跟家里彻底断干净?”
“不是我要断。”周艳说,“是每次见面,只有要钱。除了要钱,没有别的话。”
“养你一场,要点钱怎么了。”周母嘟囔。
“养育是过去的事。我已经尽我所能帮过很多次。没有无限给钱的义务。”
路边一辆公交车驶过,带起一阵风。周母拢了拢外套。
“行,今天先不跟你吵。但这事没完。”周父说,“我们还会再来。”
说完,周父拉着周母,转身往公交站台走。两人走得很慢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周艳。
直到两人上了公交,车子开走,陈先生才转头看向周艳。
“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周艳抬手揉了揉眉心,“就是耽误上班。”
“我跟你公司物业留了我的电话。下次他们再来,物业可以直接联系我。”陈先生说,“我已经把刚才的录音保存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请半天假,回去歇一会?”
“不用,报表还没做完。”周艳摇摇头,“回去上班吧。”
两人走回公司大厅。前台看见他们回来,松了口气。
“他们走了?”
“走了。麻烦你,之后他们再来,直接联系物业和报警,不用通知我下楼。”周艳交代。
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周艳回到工位坐下。邻座同事悄悄侧过头,小声问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,一点家里的纠纷。”周艳打开电脑,继续处理报表。
剩下的一上午,时不时有人偷偷看她。有人好奇,有人同情,还有人带着别的揣测。周艳装作没看见,专注敲键盘,把数据一项项核对完毕。
中午午休,公司食堂。周艳打好饭菜,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。陈先生没有离开,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买了饭,过来陪她。
食堂里人多,不少人低声谈论早上大厅发生的事。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过来。
“就是她啊,家里父母过来要钱。”
“看着安安静静,没想到家里矛盾这么大。”
“不好说,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。”
陈先生坐在对面,低头扒饭,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。
“下午如果他们再来,不用硬扛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就在附近。”
周艳点点头,低头吃米饭。饭菜味道一般,她吃得很慢。
午休结束,下午工作继续。一直到五点半下班,周父周母没有再出现。
收拾好电脑背包,周艳走出办公楼。陈先生在路边等着,车子停在非机动车道旁边。
“上车。”
周艳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子发动,慢慢汇入晚高峰车流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陈先生问。
“随便,清淡一点。”
车子开进小区,停好车位。两人上楼开门。
进门之后,周艳把包放在玄关,脱掉外套挂好,径直走到沙发坐下。
陈先生去厨房,打开冰箱看食材。
“冰箱还有番茄和鸡蛋,还有一点青菜,炒两个简单的菜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周艳起身走进厨房。
水龙头哗哗响,周艳清洗番茄。陈先生打鸡蛋,蛋液在碗里搅出细密气泡。
“他们不会轻易放弃。”陈先生一边切番茄一边说,“这次没有拿到钱,后面可能换别的法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艳拿过沥水篮,把洗好的青菜放进去,“说不定会去找我的领导。”
“找领导也没用。私人家庭纠纷,公司不会干涉,只要不影响办公。”
“嗯。”
饭菜很快做好,端到餐桌上。番茄炒蛋,清炒青菜,两碗米饭。
吃饭的时候,周艳手机震了,是弟弟发来微信。
【姐,爸妈今天去你公司了,我劝不住他们。我身体实在难受,你就帮帮我吧。】
周艳看完,直接锁屏,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“不用回。”陈先生看了一眼,开口。
“嗯。”
晚饭吃完,周艳洗碗。陈先生擦桌子,收拾厨房台面。
收拾妥当,两人坐在客厅沙发。窗外天色全黑,楼下路灯亮起来,路上车子来回穿梭。
陈先生打开平板,放了一部老电影,音量调得很低。
“看一会,放松下。”
周艳靠着沙发靠背,目光落在屏幕上,心思却飘着。
陈先生往她身边挪了挪,伸手揽住她肩膀。周艳顺势靠过去,头轻轻靠在他胸口。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。
电影播放到一半,周艳手机又震了。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。她没有点开,任由它在茶几上震动几下,然后停下。
周艳闭上眼睛。她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,麻烦不会就此消失。但此刻身边有人靠着,不再是她独自面对所有事情。
房间里只有平板淡淡的声音,窗外晚风掠过窗户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