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晚风灌进车窗,带着入夜后的凉意,吹散了白天残留的燥热。
车子稳稳停在江边观景台,四周没什么行人,偶尔有几辆车子低速驶过,车灯一晃就远。江面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岸边的霓虹灯光碎碎映在水面,晃得人眼神发虚。
车厢里安安静静,听不到一点声响。
陈先生熄了一半车窗,没有主动说话,只是放松地靠着椅背,目视前方,给足了周艳安静的空间。
周艳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一直亮着。
弟弟发来的消息一条条堆叠在聊天框里,看着刺眼。
最开始只是试探性的询问,问她能不能托关系帮忙找一份轻松点、工资高一点的工作。语气还算客气,带着年轻人初入社会的忐忑。
周艳当时忙,隔了一会才回复,直白告诉他,外面没有不辛苦又高薪的活,所有人上班都是踏踏实实熬出来的,捷径根本不存在。
就是这一句话,直接惹恼了弟弟。
后续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,语速急躁,字里行间全是不服气和怨气。
【你就是故意不帮我。】
【别人家里姐姐都拼命带弟弟,就你最冷血。】
【村里人都说你现在傍上厉害的人,官司都能摆平,人脉多得很,帮我找个工作有那么难吗?】
【你就是发达了不想认家里人。】
周艳指尖抵在屏幕上,停了很久,什么字也打不出来。
她生气,心里堵得慌。
她太清楚弟弟的性子,年纪小,刚成年,心浮气躁,吃不了苦,又总想着一步登天。之前在家待着,不愿意进厂,不愿意学手艺,天天听村里同龄人闲聊,总觉得外面有人脉就能少走弯路。
这几天村口彻底安静,再也没有陌生摩托车蹲守,村里人闲得没事,聚在一起嚼舌根,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她身上。
传得五花八门。
有人说她赢了官司全靠背后有人撑着,普通老百姓根本压不住林家的纠缠。有人说她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,早就积攒了普通人没有的人脉资源。还有人说得更难听,直接把她这些年的安稳,全部归结于依附旁人。
这些闲话,弟弟全都听进去了。
在他眼里,姐姐现在本事大、路子广、有人撑腰,随手抬他一把,就能让他少奋斗好几年。
他完全看不见,她十几岁出门打工,在上海摸爬滚打十几年,熬过无数夜班,吃过无数闭门羹,被人坑过、骗过、欺负过,一步一步熬到现在的安稳日子。
他看不见她整整一年多被官司缠身,夜夜失眠,被全村造谣,被外人骚扰,独自扛下所有风波。
他只看见结果。
所以他觉得,她的帮助,理所应当。
周艳直接锁屏,把手机倒扣在腿上。
车厢里安静得过分。
陈先生一直没有转头看她的手机,很懂得分寸,从不窥探她的私事,也不会强行替她解决所有问题。只是安静陪着,等她自己缓过来。
过了好几分钟,周艳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没什么情绪。
“我弟,刚成年,准备出门打工。”
顿了顿,她才继续说:“听村里闲话,觉得我现在有人脉、有路子,想让你帮他找一份轻松、工资高、不用吃苦的工作。”
陈先生闻言,微微侧过头。
“村里最近流言很多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周艳点头,“之前天天有人进村蹲守,大家都在看热闹。现在没人来了,热闹看完了,就开始编闲话。”
“都说这次骚扰突然停了,是你出面压下去的。”
其实事情本身很简单,跑腿的人只是拿钱办事,害怕继续滋扰被治安处罚,索性收手。可传到村里人嘴里,就变了。
这些话,爸妈信了,弟弟信了,全村人都信了。
“他年纪小,想走捷径,很正常。”“刚入社会的年轻人,都不想从最底层熬起。”
“但捷径我给不了。”
周艳立刻接话,:“也不能给。”
“这次帮了他,下次他嫌工作累、工资低、不体面,还会来找我。”
“村里这么多亲戚邻居,只要开一次口,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可以随便托你办事。以后谁家孩子找工作、谁家有事求人,都会来找我,没完没了
小村子就是这样,一人得道,全村攀附。你但凡露一点可以依靠的苗头,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过来索取。
她已经被官司、流言、外人纠缠了一年多,好不容易风波彻底平息,日子刚刚安稳下来,不想再套上一层新的枷锁。
等她说完,他只是轻轻点头。
“可以不帮。”
只是尊重她的选择。
周艳心里那点紧绷的弦,悄悄松了一截。
这些年,不管她受什么委屈、遇什么麻烦,身边所有人都是劝她忍、劝她让、劝她顾全大局、劝她顾及亲情脸面。
从来没有人,无条件站在她这边,告诉她不想帮就可以不帮。
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晚风持续吹进来,吹散了车内沉闷的气息。周艳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,心里乱糟糟的情绪慢慢沉淀。
没安静多久,手机再次震动起来。
屏幕亮起,来电显示——妈妈。
周艳看着那两个字,停顿了两秒,抬手接通。
电话刚一接通,母亲带着怨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,语气压得很低,却字字都是指责。
“你弟刚刚在家跟我吵架,躲在屋里哭,说你狠心,一点都不帮他。”
“艳艳,你弟弟第一次出门打工,年纪轻轻,没阅历没人脉,你顺手帮衬一把怎么了?”
“都是一母同胞的亲人,你在上海待这么多年,认识的人多,有人帮你铺路,随手给你弟弟找个安稳工作,对你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你现在日子好过了,就不管家里死活了?村里人都在看笑话,说你出息了就忘本,冷血无情。”
母亲的话一句接一句,没有给她插嘴的余地。
全程都是弟弟不容易、家里不容易、她应该懂事、应该付出、应该帮扶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字问她难不难、累不累、有没有受过委屈。
周艳把手机贴在耳边,安静听着,没有说话。
这种对话,她从小到大,听了无数次。
不管对错,不管缘由,只要涉及弟弟,永远是她的错。
她是姐姐,就必须大度、必须忍让、必须付出、必须兜底。
等母亲数落完一大段,气息稍微平稳下来,周艳才缓缓开口,听不出喜怒。
“妈,没有一句话就能得来的高薪轻松工作。”
“我在上海几年,从最底层熬起来,每一份收入、每一点安稳,都是我自己熬通宵、受委屈、扛压力换来的。”
“我没有捷径,也给不了他捷径。”
母亲立刻拔高了语气,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怒。
“你现在不是有吗!这次林家这么难缠,天天去家里闹事,最后还不是被压下去了?别人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,说明你有人脉!”
“你随手帮你弟一把,他以后能安稳过日子,我们老两口也放心,你怎么就这么自私?”
“你不帮他,村里人只会越说越难听,我们在家都抬不起头!”
周艳指尖微微发凉。
果然,所有人都只看结果。
“我不自私。”“我只是不想惯着懒惰和贪心。”
“他是成年人,自己的路自己走,该吃苦就要吃苦。我不会替他规避所有风雨。”
母亲还想再说什么,语气愈发激动。
周艳没再听,轻轻说了一句“太晚了,我要休息”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电话挂断的瞬间,耳朵边终于彻底清净。
她把手机放在一旁,侧脸靠着车窗,眼神放空,看着远处漆黑的江面。
一种被亲情反复捆绑、反复消耗、反复绑架的疲惫。
陈先生全程没有出声,安静坐在旁边,看着她淡淡的侧脸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不用逼着自己迁就所有人。”
周艳转头看他。
路灯的光影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,轮廓沉稳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我必须顾全所有人。”周艳轻轻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顾父母、顾弟弟、顾家里脸面、顾村里人情。”
“所有人的情绪,我都要顾及。所有人的期待,我都要满足。”
“最后发现,我顾来顾去,唯独没顾过自己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,愿意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,说给别人听。
陈先生看着她,沉默片刻。
“你已经顾得够久、够多了。”
他抬手,动作很轻、很克制,伸手拂开她脸颊被夜风吹乱的碎发,指尖微凉,触碰到皮肤就立刻收回,没有半点逾矩。
“以后不用顾了。”
简单几个字,却让人莫名心安。
周艳看着他,眼底轻轻动了动。
“回去吧。”周艳轻轻挪开视线,看向前方,“太晚了。”
陈先生点头,发动车子。
车子平稳掉头,沿着江边的道路慢慢往市区开。
一路无话。
没有人再提弟弟的贪心、母亲的指责、村里的闲话。
那些糟心事,仿佛被留在了江边的夜色里。
车速平稳,车窗微开,晚风缓缓吹过,带走了心里积压的沉闷。
周艳靠在副驾座椅上,微微闭眼,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。
这些年紧绷的神经,好像在这一刻,真正松了下来。
今天,在这场家常拉扯过后,她反而彻底通透了。
她不用再讨好任何人,不用再满足任何人的期待。
不帮就是不帮,不想迁就就不迁就。
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。
夜色深沉,小区路灯暖黄,楼下安静,偶尔有晚归的人轻声走过。
陈先生熄了车,没有立刻让她下车。
“心里别装太多事。”“你没有错,不用自我消耗。”他看着她。
周艳解开安全带,转头看他。
昏暗的车厢里,两人视线相对。
她轻轻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去吧。”陈先生微微颔首,“早点休息。”
周艳推门下车,走到单元门口,停顿了一秒,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。
他还坐在车里,安静看着她。
周艳轻轻抬了下手,转身走进楼道。
电梯上升,镜面映出她安静的侧脸。
回到出租屋,开门、开灯、换鞋、洗手,所有动作慢条斯理。
她把包放下,手机扔在沙发上,没有再看家里的任何消息。
弟弟没有再来消息,母亲也没有再打电话。
大概是生气,大概是失望,大概是觉得她冷血绝情。
周艳不在乎了。
她烧了热水,洗漱完毕,换上宽松的家居服,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呆。
窗外小区安静下来,万家灯火明亮,人间烟火安稳。
十点多,手机屏幕轻轻亮起。
陈先生发来一条消息,很短。
【早点休息,我一直在。】
周艳看着屏幕,心里软软的。
这么久以来,他一直都是这样。
在她开庭对峙的时候默默陪着,在她被人骚扰的时候默默摆平,在她被家里人拉扯内耗的时候默默站在她身后。
她指尖轻点屏幕,回复两个字。
【晚安。】
发送完毕,她锁屏躺下。
被褥干净温暖,房间安静安稳
闭眼没多久,就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