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周艳是被闹钟叫醒的。
前一晚睡得踏实,没有半夜醒过来摸手机看老家的消息。起床洗漱,煮了两个鸡蛋冲一杯牛奶,出门上班的时候,天刚完全亮透。
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,她习惯性把手伸到包里,想去碰手机问问家里情况,手伸到一半顿住,又收了回来。
陈先生昨天已经打过招呼,按道理不会再有摩托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。可心里那根弦绷太久,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彻底松开。
到门店打卡上班,一上午客人断断续续,她照常整理货品,接待到店的顾客,给客人试护肤品,开单结账,该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同事闲聊家长里短,聊房租,聊老家相亲,她偶尔搭一两句话,多数时候安静干活。
中间休息间隙,她还是没忍住,点开微信给姐姐发消息:今天村里有没有陌生人过去?
消息发出去,隔了二十多分钟姐姐才回。
【没有,村口安安静静,爸照常摆摊修车,来来去去都是本村人。】
后面附带一张随手拍的照片,父亲蹲在摊子边上拧自行车螺丝,阳光落在他肩膀上,周边来来往往过路的村民,没有陌生面孔。
周艳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悬了大半个月的心,总算往下落了一截。
但她也没有完全掉以轻心。吃过太多次亏,不敢就这么彻底放下防备。
中午吃饭,陈先生发来消息,问中午吃什么。
周艳拍了一张食堂的盒饭回过去,一荤一素,普通的工作餐。
他回:晚上下班我过来接你,出去吃点别的。
周艳犹豫了片刻,回了个好。
之前两个人相处,大多是有事才碰面。开庭前后,处理纠纷,谈事情,很少专门抽时间单纯吃饭约会。
下午下班,门店盘点结束,她换好自己的衣服走出商场。马路边上,陈先生的车停在不显眼的位置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里温度适宜,没有多余的香水味。
“想去哪吃?”他发动车子。
“随便找个家常菜馆就行。”周艳说。
车子拐过两条街,找了一家人气还不错的本地菜馆。包厢不大,简简单单,点完菜,服务员出去关上房门。
桌上茶水倒好,一时间安静下来。
周艳低头摩挲玻璃杯的杯沿。她心里清楚,这份安稳不是凭空来的。陈先生有能力,有人脉,能压住外面的烂摊子,可这不代表所有问题彻底连根拔除。
“林家那边,真的就这么算了?”她先开口。
“表面会安分一段时间。”陈先生拿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跑腿的那两个人不敢再来,他们要挣钱,不想给自己惹治安处罚。但林家内部心里那口气没顺,只是现在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再来闹。明面上不敢动手,背地里不好说。”
周艳点点头,这个答案,和她心里预想的差不多。不会因为一次传话,对方就彻底甘心。
菜一道道端上桌,红烧鱼,炒时蔬,一份炖排骨汤。
两个人低头吃饭,偶尔说几句闲话。聊上海的物价,聊门店里难应付的顾客,聊老家弟弟最近准备外出打工的事。
弟弟高中毕业,不愿意待在村子,想去外地进厂,爸妈拿不定主意,隔三差五给周艳打电话商量。这些鸡毛蒜皮的家事,她很少对外人提,今天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。
陈先生安静听着,只偶尔搭一句话。
吃到一半,周艳手机响了,是母亲打来的电话。
她跟陈先生示意一下,起身走到包厢外面接。
电话一接通,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:“艳啊,今天村里是太平,可下午有个远房婶子跑到家里来串门,旁敲侧击打听你在上海找的是什么人,家底怎么样,是干什么的。”
周艳眉头一下子皱起来。
“她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也不知道听谁嚼的舌根,说你现在靠上了个有本事的男人,所以才把那伙来闹事的人给压下去。村里人传得有鼻子有眼,说你这些年,不管早先跟台商,还是现在这个,全是靠男人。”母亲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跟你爸气得不行,又不好跟外人吵架,都是一个村的,撕破脸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
周艳站在饭馆走廊,墙面冰凉,心里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又冒上来。
官司赢了,骚扰的人不来村口蹲点了,可闲话堵不住。
“别跟他们争辩。”周艳声音很平,“越解释,别人越当回事。该过日子过日子,不用理会。”
“道理我懂,可听着难受啊。”母亲叹一口气。
又聊了几句家里琐事,周艳挂掉电话,站在走廊缓了一小会。
脸上看不出情绪,心里闷闷的。
她推开门回到包厢坐下。
陈先生看她脸色,大致猜到发生了事,没有追问电话内容,只是把盛好的排骨汤推到她面前。
“家里的闲话,又传起来了?”
周艳没瞒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说我是靠男人摆平所有事,以前的旧事情全部拿出来说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带一点苦笑,“打赢官司没用,别人看不见证据,看不见我熬的那些夜,只看见有男人站出来帮我。所有努力,全部一笔勾销。”
这就是现实。
在外人眼里,一个乡下出来长得好看的女人,但凡日子过得好一点,但凡能解决旁人解决不了的麻烦,不会觉得是她自己熬出来拼出来的,第一反应就是依附男人。
“别人怎么想,我们控制不了。”“嘴长在别人身上。但有一点,现实就是,确实是我出手压住了这次骚扰。别人的猜测不全是空穴来风,区别只在于里面的来龙去脉只有我们自己清楚。”
周艳抬眼看向他。
“你不用强迫自己去证明给谁看。”他继续说,“但也要想明白一件事。我们现在这样相处,有现实的缝隙在。我能帮你挡掉外面的麻烦,同样,外界就会把你的一切,全部算到我的头上。好处你拿到,污名,你也要一并承担。”
周艳低头看着碗里的汤,热气微微往上飘。
她不是小姑娘,九十年代就揣着八十块钱闯上海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分得清利弊。她享受这份被人撑腰的安稳,也明白随之而来的代价。
吃完饭,走出菜馆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,街边路灯亮起来。
陈先生没有直接送她回出租屋,车子沿着江边慢慢开。车窗降下半截,晚风吹进来,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。
车厢里安安静静。
周艳靠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灯火。
之前她只觉得,终于有人站在自己身后,不用独自硬扛。可刚刚那一通老家的电话,一盆冷水浇过来,把虚幻的暖意撕开一道口子。
车子开出去一段路,陈先生把车停在江边观景的空地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侧过头看向她。
周艳望着远处江面晃动的灯光,没有拐弯抹角:“在想以后。”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又一次震动,屏幕亮起,是弟弟发来的微信消息。
弟弟发来一段语音,语气很急躁。
姐,刚才听村里人闲聊,说你找的这个男人手里条件很好。我打算出去打工,能不能跟他打个招呼,帮我找一份轻松工资又高的工作?
周艳盯着屏幕,整个人僵住。1
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,感觉超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