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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仇人回头递底牌

村女周艳

二十多天前,她把这个人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删干净,就是不想再有半点牵扯。她打心底认定,这人是林家派来套她钱的钩子,潜伏半年装温柔、装靠谱,从头到尾全是假的,目的就是坑她。

那段日子回想起来,周艳心里还发闷。当初陈先生是以看房的名义靠近她的,知道她手里有一笔存款,打算在上海置个小房子。他说话分寸拿捏得很好,不会一上来就打探家底,平时约吃饭,挑的也不是那种贵得离谱的馆子,大多是商场里普通的粤菜馆,点几个家常菜,聊天的时候聊上海租房、买房的坑,聊外地来这边打拼有多难。

那时候周艳很久没有跟人这样轻松相处过。伺候林老先生那四年,她说话做事都要小心,时时刻刻顾及老人的情绪,不敢随便发脾气,不敢随意表露自己的想法。身边的人,要么是店里打工的同事,交情浅,只能说说日常琐事;要么是老头圈子里的朋友,个个心思深沉,说话藏一半露一半,周艳不敢深交。

陈先生不一样,他会耐心听她讲早年在餐馆端盘子,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,脚后跟磨出厚厚的茧子;讲早年卖化妆品,为了多卖出去一套,背产品介绍,对着镜子反复练话术;讲在咖啡馆当经理,遇到难缠的客人,受了委屈也只能陪着笑脸。

他听完不会讲什么大道理,就淡淡地说,在外谋生,谁都不容易。

周艳慢慢放下防备,偶尔会跟他聊聊买房的想法,说就想买个四五十平的小户型,不用太大,写自己名字,以后累了,有个只属于自己的落脚地方。不用看任何人脸色,不用迁就谁的作息,下班回去,关上门,就是她自己的小世界。

现在回头一想,那些聊天,全是陈先生在收集信息。她讲的每一句话,关于存款、买房预算、打算买在哪个片区,转头就传到了林家那边。

等周艳隐约察觉到不对劲,冷静下来捋清楚前后的事,心里一阵发冷,二话不说,直接拉黑删除。

可现在,他主动加回来,验证消息直接戳穿了她眼下最大的难事:林家这事,我能帮你,不用硬退钱。

周艳第一反应不是庆幸,是警惕,还有点后背发凉。

这二十天她过得提心吊胆,被林家委托的人一通接着一通电话逼,夜夜睡不踏实。电话大多是傍晚打过来,刚好是她准备做饭的时候,油烟混着对方冷冰冰的话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
对方每次打来,话术来回切换。有时候语气强硬,说再不配合退钱,律师函马上寄到她住处,开庭之后,所有事情都会公之于众;有时候又放缓语气,劝她识时务,一个女孩子在上海打拼不容易,没必要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,退掉多余的钱,大家体面了结。

周艳被来回拉扯,心里一直卡在两难里。一边怕打官司丢名声,一旦开庭,她和林老先生四年的过往全部摊开,周围认识她的人都会听见闲话;一边舍不得自己四年辛苦攒下的全部积蓄,左右都是死局,没人商量、没人帮忙,全程自己硬扛。

连远在老家的父母,她都不敢说实话。上次打电话回家,母亲还在电话里念叨,问她在上海过得好不好,什么时候有空回家一趟,她弟弟快要谈对象,家里手头紧,看看能不能帮衬一点。周艳只能含糊应付,说一切顺利,钱够用,暂时抽不开身回去。

她知道,农村的父母根本不懂城里这种跨境财产纠纷。要是跟他们讲林家要起诉、要追回这笔钱,老两口只会日夜担心,天天胡思乱想,跑到村里到处打听,最后闲话传得全村都知道,一点忙都帮不上,只会徒增麻烦。

姐姐嫁人之后一直在老家县城打工,日子过得紧巴巴,弟弟年轻,性子浮躁,遇事没有主见。家里这几个人,没有一个能给她出主意。

她在上海孤身一人,没亲戚、没靠谱朋友、没律师人脉,说白了,就是孤零零一个靶子,手里握着一笔巨款,谁都能上来拿捏两下。

周艳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,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滑动,一会点拒绝,一会又停住。

按道理,她绝对不该通过。这人本来就是算计她的,之前半年的相处全是套路,谁能保证这次不是新一轮的坑?万一又是钓鱼,骗她松口、骗她说实话、骗她暴露资金底细,转头又把消息交给林家,她根本扛不住第二次折腾。吃过一次大亏,她不敢轻易再相信任何人。

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处境,真的走投无路了。

林家那边软硬兼施,白天威胁起诉曝光她的过往,晚上又装好人劝她妥协退钱,反复消耗她的心态。这半个月她下班之后,就抱着手机在浏览器搜类似的财产赠与官司,翻各种各样的判例,越查越慌。她不懂法律流程,不懂内地和台湾之间跨境财产的纠纷规则,根本摸不准对方的底线,分不清对方哪些话是真的,哪些只是吓唬人的空话。

她也设想过最坏的结果。真硬扛,万一对方真的走流程,哪怕最后法院判定赠与有效不用全额退,开庭的记录、案件相关的信息,外人都能查到。她在上海这些年慢慢攒下的人脉圈子,认识她的生意人、以前咖啡馆的老顾客,一旦知道这件事,流言会到处传。在大城市,这种闲话传起来,比村里的闲话杀伤力更大,以后想找稳定工作、想好好过日子,处处受限。

可乖乖退钱,她四年就白熬了。

那四年不是坐在办公室轻松上班,是天天看人脸色、小心翼翼伺候老人起居。林老先生年纪大,有高血压和风湿,阴雨天浑身骨头疼,夜里经常睡不着,时不时胸闷气短。半夜铃声一响,她就得立刻起来,倒水、拿降压药,帮他揉腿,一折腾就是大半个晚上,经常整夜睡不了完整的觉。

老人胃口差,口味挑剔,重油重盐吃不了,甜食又不能多吃。一日三餐,她都要单独给他做饭,食材要挑新鲜的,每顿分量不能多。家里保洁阿姨只负责扫地拖地,贴身的照顾、洗澡更衣、定期陪老人去医院复查,这些脏活累活,全是周艳一个人扛。

她不敢随便出门,不敢走远,每次出门买菜,都要算好时间,不敢在外久留,生怕老人在家突发状况。四年时间,她很少回老家,就连逢年过节,大多也是留在上海陪着老人。

这笔钱,是熬身体、熬耐心、熬情绪熬出来的血汗钱。最后如果只换一点普通护工工资,换谁都不甘心。

思来想去,没有一条出路是轻松的。

僵持了好几分钟,周艳最终还是点了通过好友。

她打算自己试探,自己把控底线,总比坐以待毙、任人拿捏要强。就算对方还是想算计她,至少现在她能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,不至于蒙在鼓里被动挨打。

刚通过,陈先生的消息立刻发了过来。

“我知道林家找你了,也清楚他们怎么逼你、怎么吓唬你。你不用怕,他们根本不敢真起诉。”

她立刻打字问:你怎么知道?你不是跟他们一伙的?

陈先生没有隐瞒,实话实说。

最开始,确实是林家托他办事。

林家子女长期待在台湾,不方便在内地操作,又不甘心老人私下给周艳一大笔钱,舍不得这笔资产,就想找人摸清周艳的底细,看看她手里到底留了多少钱、钱存在哪里、有没有买房动向,方便后续上门追责逼退。

他们选中陈先生,是因为他常年在上海做外贸,人脉广、做事稳、擅长跟人周旋。当初许诺他,只要能摸清周艳的全部情况、顺利追回钱款,事成之后,就给他一笔丰厚酬劳。

陈先生一开始就是冲着这笔报酬来的,老老实实按林家的安排,借着看房的由头接近周艳。

他很清楚周艳警惕性强、心思细、吃过苦,所以全程刻意收敛,不打探隐私、不催关系、不油腻套路,老老实实装稳重靠谱,慢慢降低她的防备心。半年时间,他确实摸清了不少情况,也慢慢摸清了林家所有人的心思和底线。

之前许诺的酬劳一字不提,还反过来拿捏他,说事情没彻底办完,不算大功告成,不仅不给钱,还要求他继续免费盯着周艳,随时汇报动态。

陈先生在商圈混了十几年,从来都是互惠互利、明码交易,做事先谈好报酬,干完兑现,从没被人这么耍过。心里憋屈,也彻底看清了林家这群人的本性:贪心、自私、卸磨杀驴、只想着占别人便宜,半点人情味没有。

也是从那一刻开始,他彻底不想帮林家做事了。

他跟周艳相处半年,心里清清楚楚知道,周艳没有半点错。

她本本分分陪了老人四年,贴身照顾起居、伺候病痛,没有坑、没有骗、没有刻意诱导。那笔钱,是老人心甘情愿给的补偿,合情合理。

林家就是仗着远在境外、有资源、懂法律漏洞,欺负周艳一个外地孤女好拿捏,想白嫖她四年的辛苦,凭空吞掉一大笔钱。

想通这些,陈先生干脆反水,不想再助纣为虐。

“我之前接近你是我不对,我认。但我现在没必要骗你。”陈先生消息发得很诚恳,“林家从头到尾就是诈你,所有起诉、曝光、打官司的话,全是吓唬人的。”

周艳看着屏幕,心里又气又悔。

她赶紧追问原因。

陈先生解释得特别透彻。

林家最在乎的根本不是追回那笔钱,是面子和家族口碑。

老人晚年在内地长期独居,私下大额转账给陪护的事,在台湾家族内部是绝对的丑闻。亲戚多、股东多、是非多,一旦开庭公开审理,所有私事都会摆上台面,传遍整个圈子。到时候丢的是整个林家的脸面,家族内部的财产争夺矛盾会彻底爆发,得不偿失。

所以他们打死不敢走正规法律流程,只想私下吓唬住周艳,让她害怕、妥协、主动退钱。

他们赌的就是周艳不懂法、怕丢人、没人撑腰,一吓就怂。

“你之前纠结的所有问题,都是他们故意制造出来吓你的。”

“你不退钱,他们拿你没办法。你一旦松口,四年辛苦就彻底白搭。”

看完这些话,周艳心里压了二十多天的石头,松动了大半。

这些天她整夜失眠、吃不下饭、反复内耗,纠结到底是亏钱保名声,还是硬扛赌一把,全是被对方的虚张声势逼出来的。

她忍不住问:那你现在找我,图什么?

她不相信平白无故的帮助,吃过一次亏,再也不敢天真。

陈先生沉默了几分钟,才回了一段话。

“第一,我不甘心被林家白耍、被人拿捏当傻子,我要出口气。”

“第二,这半年跟你相处,我知道你踏实、懂事、不贪不作,比我见过太多刻意攀附、虚荣算计的女人靠谱太多。之前是任务接近你,相处是真的觉得你人不错。”

“第三,我帮你平掉所有麻烦,保住你全部的钱,我不要你一分报酬。”

周艳看到这里,心里刚松下来的神经,又瞬间绷紧。

不要钱,那就一定图别的。

天下没有免费的帮忙,尤其在上海这种处处讲利益的地方。

果然,下一条消息,直接把局面拉回拉扯僵局。

“我只有一个条件,你好好考虑。”

周艳指尖瞬间发凉,死死盯着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