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四年依附，浮沉皆赌命（续）

林老先生订好回台湾的机票，出发前三天，周艳帮他收拾行李。

行李箱是老式的皮质登机箱，边角磨得发亮。衣服不多，几件常穿的西装、几件薄毛衣，剩下的全是药瓶。降压药、护心的胶囊、止咳含片，分装在小药盒里。周艳按日期分好，贴上标签，塞进箱子侧袋。

林老先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整理，没说话。

“到那边，记得按时吃药，潮湿天腰腿要贴膏药。” 周艳叠衣服的手没停，随口说了一句。

“嗯。” 他应了一声，顿了顿，“这边的房子我已经退租，家具留给你，能用就用，不想留就找人处理。我留的那个卡，是我私人积蓄，没人知道，你收好，不要随便跟别人提起。”

周艳点头。她没问会不会有人来追这笔钱，也没问他台湾家里会不会有人计较。她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送机那天，上海虹桥机场，人不算多。

周艳帮他推着行李车，送到安检口。没有拥抱，没有哭，连一句舍不得都没说。

林老先生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一眼：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
“一路平安。” 周艳站在原地。

看着他拄着拐杖，慢慢走进安检通道，背影越来越小，拐过转角，看不见了。

周艳在原地站了十来分钟，才转身离开。走出航站楼，风刮过来，脸上有点凉，她分不清是风吹的，还是心里空了一块。

回去的公寓一下子安静得吓人。

以前就算老人静坐不说话，屋子里也有个人的气息。现在，每一间房都空荡荡。她把行李归置好，餐具清洗擦干，放进消毒柜。

不用再早起准备早餐，不用记着药的时间，不用留意走路会不会发出声响。

突然多出大把空闲，反倒不知道干什么。

她没有立刻挥霍。先找了一处离这边很远的小区，租了一套小户型两居，简单干净，安保不错。搬家用的是普通搬家师傅，没找熟人，悄悄搬走。原来公寓的家具，她联系二手市场，低价卖掉，钱直接打进银行卡，不多留一点旧物。

她把那张林老先生给的卡，单独存进另外一家银行，没有绑定手机支付，平时不动。

报的英语班每周二、周四晚上上课，插花课在周六下午。班里大多是年轻女孩，不少是家境本身就不错的。

她们闲聊名牌、出国旅行、商圈派对。周艳大多听着，很少插话。有人问她以前做什么工作，她只说之前在咖啡馆上班，后来做陪护。没人细问。

日子平稳过了两个多月。

她白天在家，偶尔出门逛菜场，自己做饭，简单一荤一素。不用再迁就别人的口味，想吃辣就放辣椒，不想做饭就点外卖。

闲暇的时候会查看房，打算挑一套小户型全款买下，算是给自己安个窝。

就是在看房这件事上，出了岔子。

中介带她看一套徐汇的二手房，看房当天，房东也在场，姓陈，四十多岁，做外贸。

房子采光很好，南北通透。周艳看得仔细，墙角、水管、窗户密封，一处一处看过去，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。

陈先生看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看房，出手打算全款，随口搭话：“小姑娘年纪不大，能全款买房不容易，家里支持？”

周艳淡淡回：“自己攒的。”

对方没多追问，只是交换联系方式，方便后续沟通。

一来二去，两人聊得多了些。陈先生谈吐得体，见识广，说话分寸感强，不像以前饭局上那些油滑的生意人。知道她一个人在上海，偶尔会发消息，推荐靠谱的装修师傅，或者提醒哪个片区的房源有坑。

一开始周艳很谨慎。

吃过两次饭，都是普通餐厅，不是高档酒楼。聊天大多聊房子、上海的生活，不打探她的过往，不问她钱从哪来。

这点最让周艳安心。

她见过太多人，刚认识就刨根问底，打听家底。陈先生从来不提隐私。

慢慢接触，她放松了一点。

她以为，这次遇到的是个踏实靠谱的人，能安安稳稳谈一段正常的感情，不用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，不用做谁的陪护。

两人相处大半年，感情稳步推进，已经在商量购房过户，甚至随口聊到以后怎么布置新家。

直到某天晚上，两人一起吃饭。陈先生手机临时来了一通电话，他起身去外面接，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亮了一下。

周艳本无意偷看，余光扫到一条消息，是他朋友发来的：【林老先生回台湾之后，那笔钱，有没有落实？】

周艳手里的筷子顿住。

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
林老先生这个名字，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。

她不动声色，低下头继续吃饭，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。陈先生回来坐下，继续跟她聊装修的事情，语气如常，看不出异样。

那一晚剩下的时间，周艳嘴上应着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
她这才反应过来，这场相遇根本不是偶然。看房、认识、吃饭、慢慢靠近，全是设计好的。

林老先生在台湾有子女。当年他拿出这笔钱，内地这边有人知情。他们不清楚老人私下到底给了多少，只是一直盯着这笔钱。

陈先生接近她，目的就是摸清这笔钱的数额，想办法把钱拿回去。

之前所有温和体贴，不问过往，全是伪装。

晚饭结束，陈先生提出开车送她回家。周艳婉拒，说自己想走走，单独离开。

走在街边，夜里的风迎面吹过来。她站在路灯底下，脑子里把这段时间所有细节一点点捋一遍。

从第一次看房，到每次聊天，每一句关心，全是圈套。

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依附，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。没想到，人走了，麻烦跟着跨海峡追过来。

她没有当场撕破脸。

回到家，她坐在客厅，坐到凌晨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联系中介，直接放弃这套看中的房子，赔付少量定金，不再看房。微信上，她回复陈先生消息，语气和平时一样，只是不再赴约见面，借口要出门办点事。

她开始盘算。

这笔钱，是林老先生自愿给的。可一旦对方子女起诉，在内地打官司，纠缠起来，耗时间耗精力，名声也会被翻出来。

村里的闲话她扛得住，可上海这边一旦闹开庭，所有旧事都会被扒得干干净净。

她辛苦四年换来的底气，随时可能被一场官司掏空。

她坐在桌前，打开银行 APP，盯着账户上的数字。

四年日复一日的伺候，无数个熬夜的夜晚，谨小慎微的每一天，换来的这笔钱。

现在，有人要把它拿走。

周艳闭上眼，长长吸了一口气。

她不能慌。

这么多年底层熬出来，她最擅长的就是沉住气。

她得想好对策，不能硬碰硬，也不能白白把钱交出去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