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艳辞掉咖啡馆工作,正式搬入静安寺的公寓,是在她二十三岁那年。
房子一百多平,两室两厅,精装修,家具家电齐全,落地窗外就是上海的街景。刚住进去的头一个月,她始终觉得不踏实。
以前住隔板出租屋,四面墙薄得像纸,夜里能听见隔壁的呼噜声、楼道的脚步声。这套房子太静,静得她经常半夜醒过来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林老先生作息固定,早睡早起,生活规律得刻板。
每天早上七点,他准时起床。周艳六点半就起来,轻手轻脚收拾屋子、拖地、擦茶几,把所有物件摆得整整齐齐。老人睡眠浅,一点噪音都会醒,她在家走路永远踮着脚,不敢拖踏出声。
早餐常年不变。
白煮蛋、无糖豆浆、软糯的小米粥,一小碟清淡小菜。林老先生年纪大,牙口不好,胃口清淡,油腻、辛辣、甜食一口不碰。
周艳每天下楼去连锁超市买新鲜食材,买回来温好,摆上桌,等他落座。
吃完早饭,林老先生一般坐在阳台喝茶、看报纸,一坐一上午。
周艳就在家里收拾内务。
清洗茶具、擦拭窗台、整理衣柜、熨烫衬衫西装。林老先生的衣服不能机洗,大部分需要手洗、悬挂晾晒,西装每次穿完都要熨烫平整,领带按颜色依次排好。
家里有保洁阿姨每周来两次大扫除,但贴身物品、茶具、老人常用的物件,周艳从来不让外人碰。
中午两菜一汤,少油少盐,荤素搭配。
刚开始周艳口味重,做出来的菜老人吃不惯。她就一点点改,炒菜少放酱油、少放盐,肉类炖得软烂,青菜过水去涩,慢慢磨合出一套专属的家常菜口味。
午饭过后,林老先生雷打不动午休两个小时。
这段时间,周艳不外出、不逛街、不玩手机刷视频。
要么叠衣服整理杂物,要么擦拭全屋玻璃镜面,要么把老人换下的衣物分类清洗晾晒。
下午三点,老人睡醒。天气好就出门散步,天气不好就在家静坐。
他腿脚不便,常年拄着檀木拐杖,走路慢。周艳永远跟在侧后方半步距离,上台阶伸手扶,过马路微微挡身,全程安静跟着,不多话,不催促。
偶尔有生意上的朋友碰面、小型茶局,老人会带上她。
饭局上,没人介绍她的身份,没人问她来历。别人都当她是随行的助理、陪护人员。
她端茶、倒水、添纸巾,全程低头做事,不插话、不抬头打量、不玩手机、不私下接话。
局上有人开玩笑、递烟、敬酒,她全部安静避开,不搭腔,不应酬。
晚上六点准时吃晚饭,饭后不再进食。
老人不看电视,不听吵闹的音乐,整个屋子入夜后几乎没有声音,只剩挂钟滴答作响。
周艳坐在一旁,默默刷手机、处理账单、整理日常开销账目,手机永远静音,不发出一点声响。
日子就是这样,日复一日,重复了整整四年。
没有纸醉金迷,没有夜夜笙歌,大多时候都是居家琐碎的陪伴、伺候、打理。
只是外人看不见这些。
村里人只知道,周艳在上海跟了个有钱老头,发财了、变阔了、不用打工受苦了。
她每年过年回村一次。
每次开车进村,村口立马围满人。
老人站路边打量,妇人凑过来搭话,小孩围着车子跑。
一群人围上来,摸她的外套,看她的包包,盯着她的耳环手链。
婶子们张口就是客套话,问她在上海累不累,问她赚得多不多,问她城里好不好混。
周艳不接话,不炫耀,只是从后备箱搬出提前备好的东西。
每人一支口红、一盒护手霜、几斤糖果零食。
村里大大小小的女人,人人有份。
所有人嘴上都说太客气、不用破费,手却很快接过去,揣进兜里,转身就聚在一起比对色号、翻看牌子。
等人散了、她走远了,背后的闲话立马跟上。
说她不正经,说她靠老男人捞钱,说她钱脏,说她看着光鲜亮丽,实则丢人现眼。
这些话,周艳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从不解释,也不争执。
回村这几天,她会去自家新盖的三层小楼转转,看看父母的生活起居,检查家里水电家具。
给父亲换全新的修车工具,给母亲买保暖的衣物被褥,给弟弟结清县城房子的剩余杂费。
家里的日子,因为她彻底变了样。
父亲不用再风吹雨淋苦熬生计,母亲不用再常年喂猪种地累得直不起腰,弟弟在县城有房有落脚地,不用四处漂泊租房。
四年时间,她把原生家庭的穷根,硬生生拔了。
在上海的日常,也并非一直平稳无波澜。
第四年开始,林老先生的身体肉眼可见变差。
饭量骤减,精神萎靡,坐一会儿就犯困,阴雨天腰腿旧疾复发,经常闷咳不止。
夜里时常起夜、睡不着、心口发闷。
周艳夜里睡觉不敢关灯,房门虚掩着,听见屋里动静就立刻起身。
备着降压药、止咳茶、膏药、暖贴,随用随取。
有两次深夜突发头晕胸闷,外面大雨堵车,救护车进不来小区。
周艳撑伞扶着他,一步步慢慢走,挪到小区急诊站。
浑身淋湿,鞋袜灌满雨水,冻得浑身发抖,也全程稳稳扶着,不敢松手。
折腾整夜,天亮再回家收拾、换药、煮粥、伺候休养。
这些事,从来没人看见,也没人知晓。
外人只看见她拿了钱、改了家境、活得体面。没人看见她四年如一日的谨慎、伺候、熬夜、费心周全。
临近第四年年末,林老先生接台湾的电话越来越频繁。
每次通话都很长,语气低沉,挂完电话就坐在窗边长久发呆。
周艳看在眼里,照常过日子,做饭、打扫、陪伴,不问、不说、不猜。
直到一个初冬的晚上,晚饭过后。
窗外冷风拍着玻璃,屋里暖气很足。
林老先生端着一杯热茶,沉默许久,第一次直白跟她说了实话。
他说,自己年纪大了,身体扛不住内地气候,年后就要彻底回台湾定居,再也不回来了。
周艳握着手里的抹布,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说话,也没有抬头。
她心里清楚,四年的依附生活,到头了。
几天之后,林老先生开始处理内地资产、收尾生意、注销门店、交接账务。
所有事情处理妥当的那天下午,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,推到周艳面前。
没有说具体数额,没有交代用途,只说了一句: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四年陪伴,到此两清。
周艳收下卡,收好,存进自己的账户,依旧不吵不闹,不惊不喜。
她以为,拿了这笔钱,她彻底自由,可以安稳过日子,彻底脱离底层。
她开始找新的房子、看新的住处,打算搬离这片区域,换个环境重新生活。
她还报了英语口语班、插花课,每天按时上课,打磨自己。
她想彻底翻篇过去,安安稳稳开启新日子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。
这笔让她彻底翻身、彻底脱离穷苦的钱,
会在她最想安稳落地的时候,突然引出一场全新的高端局,彻底改写她的后半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