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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八十块闯上海

村女周艳

大巴车摇摇晃晃走了整整两天。

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样,连绵的山丘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柏油马路,成片的厂房,越来越密集的楼房。等车子驶入上海市区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满城灯火一下子撞进周艳眼里。

那是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。高楼一栋挨着一栋,路灯连成长河,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,街边店铺招牌五颜六色,人声鼎沸。空气里不再是稻田、泥土和猪粪的味道,混杂着汽油、香水、食物的气息,陌生又喧嚣。

周艳攥紧兜里那叠皱巴巴的八十块钱,指节捏得发白。旧布包挎在肩上,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,一把木梳子,还有母亲临走前偷偷塞给她的两个煮鸡蛋。

下车的那一刻,巨大的茫然瞬间包裹住她。

周围人来人往,每个人脚步都很快,衣着光鲜,说话语速飞快,一口上海话叽叽喳喳,她一句都听不懂。站在庞大陌生的城市路口,她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尘土,渺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
八十块钱,在上海,撑不了多久。

她不敢随便找旅馆,最便宜的小招待所一晚就要十几块,住上几天,钱就见底了。她跟着路边揽活的同乡,找到一处城郊的隔板出租屋。所谓的出租屋,就是大房子隔出来的一个个狭小隔间,墙壁薄得像纸板,隔壁说话都听得一清二楚。房间只能放下一张窄木板床,没有窗户,闷热潮湿,墙角长着霉斑。

月租要三十块,一次性交。

付完房租,手里剩下的钱,已经不多。

当天晚上,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嘈杂声响,外面马路上车子轰鸣。黑暗里,她没有哭。从村子出来的时候,她就预料到会苦,只是没想到,大城市底层的艰难,远比想象更刺骨。

第二天一早,她就出门找工作。

没有文凭,没有技能,不会本地话,唯一拿得出手的,就是那张好看的脸。可在上海,漂亮姑娘一抓一大把,单凭长相,换不来安稳饭碗。劳务市场人挤人,招工的老板挑挑拣拣,工厂女工要能熬夜,营业员要会说上海话,办公室的岗位,至少要中专以上学历。

一连跑了三天,处处碰壁。

兜里的钱越来越少,她不敢买贵的吃食,每天只买最便宜的馒头,就着自来水啃。再找不到活,她只能卷铺盖回老家,落入全村人的预料,沦为所有人的笑柄。

走投无路的时候,路边一家小餐馆贴出招工启事,招后厨端盘子的服务员,包吃包住。工资不高,每个月一百二十块。

周艳几乎没有犹豫,推门走了进去。

老板是个中年上海女人,上下打量她一番,见她手脚修长,模样干净,就留下了。

餐馆不大,客人多,活极累。每天凌晨五点就要起床,打扫大厅、擦桌子、洗碗、择菜,中午晚上饭点,来回穿梭上菜、收拾残羹剩饭。客人发脾气、出言刁难是常事。遇上醉酒的客人,言语轻佻,说些不入耳的玩笑,别的服务员躲着,周艳只能忍着,低头收盘子,不接话,不争执。

下班常常已经夜里十点多。所谓包住,就是餐馆阁楼搭的木板铺,几个女孩子挤在一起,闷热,蚊虫成群。每天站十几个小时,到晚上,双腿浮肿,脚底磨出水泡。躺在床上,浑身酸痛,连抬手梳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
一起干活的小姑娘,大多干一两个月就熬不住,哭着辞职离开。周艳咬着牙硬扛。她心里清楚,这是她在上海立足的第一块跳板,一旦放弃,就没有退路。

餐馆的日子,一过就是两年。

两年里,她省吃俭用,每个月工资,除了留下极少的生活费,其余全部存起来。她很少添置新衣,更舍不得买化妆品。休息的时候,别的女孩结伴逛街游玩,她就站在街边,静静看着这座城市,观察来往的人,听别人说话,悄悄学普通话,慢慢听懂简单的上海话。

她不甘心一辈子端盘子。餐馆里的工作,消耗体力,没有长进,干十年,依旧是底层服务员。她想要往上走,就得换赛道。

攒下一点积蓄之后,她辞掉餐馆的工作,去做化妆品专柜的销售。

卖化妆品,和端盘子完全不一样。要懂肤质,懂产品,要会和客人沟通,要懂得观察客人的喜好。刚开始,她对护肤品一窍不通,下班之后,就对着产品说明书一点点啃,对着镜子练习说话的语气,学习怎么推荐,怎么把握分寸。

她长相占优势,待人分寸感强,说话温和,不会过度推销惹人反感。慢慢的,她的客户越来越多,提成慢慢涨了,收入比餐馆高出不少。

也是在卖化妆品的这段时间,她开始学着打理自己。不再是乡下素面朝天的模样,简单护肤,学会合适的淡妆,懂得挑选得体简单的衣裳。但她依旧节俭,一双高跟鞋看了很久,反复犹豫,最后还是舍不得买下。

化妆品柜台的工作,让她接触到更多条件不错的客人,看见了另一种生活。可她心里明白,专柜销售终究有天花板,想要真正跳出底层,还需要更多机会。

一次偶然机会,徐家汇一家咖啡馆招人,招聘门店经理。要求会接待,待人得体,有销售经验。周艳看到招聘广告,心里一动,鼓起勇气去面试。

面试的时候,老板看着她,问她有没有咖啡馆管理经验。周艳如实说没有,但是她能吃苦,善于接待客人,愿意从头学。

或许是她沉稳的气质,眼里那份不卑不亢的韧劲打动了老板,她被录取了。

徐家汇的这家咖啡馆,和小餐馆完全是两个世界。店里装修雅致,灯光柔和,来消费的大多是收入不错的白领、生意人,不少港澳台来的客商。一杯蓝山咖啡的价格,抵得上她在村里好几天的生活费。

做咖啡馆经理,要统筹店员,打理店内事务,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。她从零开始,学习咖啡知识,学习餐桌礼仪,学着看懂客人的情绪,把握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

她做事细心,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对待客人,热情但不谄媚,安静又得体。店里的员工大多觉得她运气好,只有周艳自己知道,每一步,都是熬出来的。

咖啡馆客人来来往往,大多匆匆来去。直到那个固定的周三下午,那位拄着檀木拐杖的老者,准时出现在靠窗第三个座位。

六十多岁的台商,头发染得乌黑,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,手里那根檀木拐杖,落在地板上,轻轻叩出沉闷的声响。每次来,只点一杯蓝山,安静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徐家汇川流不息的人群,很少和店员搭话。

店里其他员工都小心翼翼,不敢主动上前打扰,只按时送上咖啡。

周艳每次看见他,都不动声色。

她站在吧台后面,一遍遍擦拭玻璃杯,白布来回摩擦杯壁,擦得晶莹透亮。余光悄悄留意靠窗的老人。

她看得出来,这位老者身家不菲,见识广博。

那一刻,一个念头,在心底慢慢升起。

她依旧买不起一双像样的高跟鞋,身上的衣服朴素简单。可她心里清楚,眼前这个每周三准时来喝咖啡的老人,或许,就是能改写她命运的机会。

机会摆在眼前,可她不能急。

太主动,就落了下乘,容易被看轻。

她决定,不主动搭话,就站在吧台,安静擦杯子,守着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每个周三下午,老者如约而至。周艳一如既往,安静擦杯,不多言语,目光克制,不刻意讨好。

整整一个月,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。

这天,窗外下着绵绵细雨,玻璃窗蒙上一层薄雾。老者照旧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,喝完咖啡,没有立刻起身离开。

他转头,看向吧台后面,那个一直在安静擦拭玻璃杯的年轻女人,开口,主动和她说话。

周艳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。

她知道,属于她的转机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