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口中的旧时光

又是一个周末。

陆砚依旧准时来到老钢厂。刚走进主车间，就看见沈逾已经等候在隔间门口。看见陆砚到来，沈逾迎上前一步，开口告诉他消息：“我去找张爷爷了，他愿意和我们聊聊当年钢厂的事，但是不想来废墟这边，希望我们去他家里拜访。”

陆砚闻言心里一喜：“太好了！什么时候方便？”

“张爷爷说今天下午就可以，他家离这里不远，步行二十分钟。”沈逾说道。

两人简单收拾东西，离开废弃钢厂，沿着乡间小路往老镇方向走。道路两旁是连片的农田，田里作物郁郁葱葱，和荒芜的钢厂形成鲜明对比。路上沈逾简单和陆砚说了张爷爷的情况。张爷爷今年七十二岁，钢厂关停之后就一直留在老镇，老伴早已离世，儿女都在外地工作，平日里独自居住。年纪大了之后，腿脚不太方便，很少出门。

一路闲聊，二十分钟后，两人走到一栋老旧的平房门前。小院围墙不高，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，花开得正好。木门虚掩，沈逾轻轻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吧。”屋内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。

推开院门走进屋里，屋子陈设简单朴素，收拾得干净整洁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，看见两人进来，缓缓抬头。这就是张爷爷。

“张爷爷好，麻烦您了。”陆砚礼貌问好，手里把笔记本和录音笔拿出来，“我是市立高中的学生陆砚，做老钢厂历史课题，想听听您当年的经历。如果哪些地方您不想聊，可以直接告诉我，我们不会勉强。录音如果您介意，我可以关掉。”

张爷爷摆了摆手，语气平和：“没事，可以录。很多事情压在心里很多年，愿意讲出来。当年一起上班的老伙计，一个个都走了，再过些年，就没人记得钢厂的故事了。”

沈逾拉过两把椅子，两人在老人对面坐下。

张爷爷目光望向窗外，思绪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几十年前。“我二十岁就进钢厂当维修工，一待就是三十多年。刚进厂的时候，条件很苦，车间夏天闷热，冬天寒风往里面灌。机器日夜运转，我们维修工要随时待命，机器坏了不管白天黑夜都要抢修。累是真累，但那时候心里踏实。工厂按时发工资，厂里对待工人很实在，大家一条心干活。”

老人慢慢讲述起往日的岁月。讲起车间里轰鸣的机器，讲工友之间互相帮扶，讲厂区食堂热腾腾的馒头和大锅菜，讲家属院孩子们打闹，讲钢厂曾经辉煌热闹的光景。那些细碎鲜活的小事，穿过漫长岁月，从老人口中缓缓流淌出来。陆砚低头认真记录，录音笔安静地收录着老人的声音。

聊了许久，话题慢慢落到那场大火。老人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，语气也变得沉重。

“陈默，就是当年留在三号车间值班的那个工人。人很好，踏实肯干，家里有妻子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子。那天轮到他夜班值班。起火是半夜，有人远远看见三号车间冒出火光，立刻报警。我们几个老工人收到消息，连夜赶过去。火势太大，根本冲不进去救人。”张爷爷声音微微发颤，“大火熄灭之后，救援队进去搜寻，找了很久，只找到少量残骸。官方结论是电路老化起火，陈默没能逃生。”

“但是很多工友心里有疑问。”张爷爷轻轻叹气，“陈默熟悉车间所有设备，对电路很了解。如果只是普通电路起火，他有充足时间撤离。起火之前一段时间，三号车间账目上有几笔说不清的损耗物资，陈默那段时间一直在核查这件事，还和当时车间主任起过争执。大火之后，相关的账本全部被烧毁。”

陆砚笔尖一顿，抬眼看向老人。

“只是怀疑，没有证据。大火烧掉一切，查无可查。”张爷爷摇了摇头，“事情就这样定案。陈默的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小镇，再也没有回来。这件事，成了很多老工人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。这么多年，我一直希望真相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。”

沈逾安静坐在一旁，一言不发，神色平静，但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波澜。

张爷爷继续慢慢说着，讲火灾之后钢厂人心涣散，越来越多工人选择离开，工厂效益持续走低，最终宣告破产停产。昔日热闹红火的钢厂，一步步走向荒芜。

不知不觉间，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。张爷爷年纪大了，讲了这么久，脸上露出疲惫。陆砚见状，连忙停下提问。“张爷爷，辛苦您说了这么多，我们不继续打扰您休息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老人淡淡笑了笑，“能有人愿意听这些旧事，挺好。你们有空可以再来。”

两人向张爷爷道别，离开小院。走在回去的路上，四周安静，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声响。

陆砚翻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，心里久久无法平静。钢厂的兴衰，普通人的命运，还有大火背后悬而未决的疑云交织在一起。“陈默当年核查的账目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大火真的只是意外吗？”陆砚低声自语。

沈逾侧过头看他：“不知道。张爷爷只知道这些。想要找到真相，或许需要找到当年丢失的账本，或者找到陈默的家人。只是时隔这么多年，想要找到他们，难度很大。”

陆砚握紧手里的笔记本：“我想继续查下去。不光是为了课题报告，也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，给那段被掩埋的往事一个交代。”

夕阳缓缓下沉，金色的光洒在乡间小路。两人并肩往前走，远处废弃钢厂的轮廓静静卧在山野之间。烬野的故事还没有结束，尘封多年的谜团，正等待着他们一点点探寻，拨开层层迷雾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