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时间转瞬即逝。
周六下午,陆砚提前收拾好背包,除了笔记本、录音笔和相机,还特意装了两瓶矿泉水和两包面包。他记着上周和沈逾的约定,心里隐隐期待,希望这次能够听到更多关于老钢厂的往事。
乘坐城乡公交抵达钢厂附近的站点,下车之后,依旧是那条长满野草的小路。陆砚沿着小路往前走,远远就能看见那道斑驳的围墙。今天天气是阴天,云层厚重,没有耀眼的夕阳,整片废弃厂区笼罩在灰蒙蒙的天光之下,风吹过枯草,带着一丝凉意。
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厂区,陆砚径直朝着主车间走去。还没走进车间大门,就看见沈逾已经在了。他依旧待在那个小隔间里,依旧是黑色外套,安静地坐在地上,手里还是那本泛黄的相册。
听见脚步声,沈逾抬眼望过来。“来了。”
“嗯,怕路上耽误,提前过来了。”陆砚走进隔间,把背包放在一旁地面,拿出矿泉水递过去一瓶,“我带了水。”
沈逾愣了愣,伸手接过,低声说了句谢谢。
隔间里光线不算明亮,沈逾主动翻开相册,推到陆砚面前。相册纸页已经发黄发脆,上面贴满黑白与早期彩色照片。照片里是几十年前的钢厂,机器崭新,车间里站满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,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。有一张合影格外显眼,一群工人站在炼钢炉前面合影,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眉眼和沈逾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是我外公。”沈逾指尖轻点照片上的男人,声音放得很轻,“他是钢厂最早一批工人,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。钢厂最红火的时候,整个镇子大半人都靠着工厂生活。每天清晨,上班的钟声响起,街道上全是赶往厂区的工人,食堂飘着饭菜香气,家属区的孩子成群结队跑着玩耍,热闹得很。”
陆砚俯身认真看着照片,手里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仔细记录。“档案里说,九十年代是钢厂最鼎盛的时候,后来市场变化,效益慢慢变差,直到停产。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沈逾轻轻摇头,指尖划过另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钢厂家属院,一排排平房,墙边种着月季花。“效益下滑只是一部分原因。很多人离开,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。”他翻到相册后面,几张照片边缘有被灼烧过的焦黑痕迹,画面残缺,“这是火灾之前拍的。火灾发生在深夜,三号车间起火,等消防车赶到的时候,火势已经控制不住。”
陆砚停下记录,抬眸看向沈逾:“资料写的是电路老化引发火灾,是这样吗?”
沈逾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官方结论是电路老化。但当年很多老工人心里都有不一样的猜测。那场大火烧毁了车间,也带走了一个人。”
空气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厂房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陆砚屏住呼吸,没有打断,静静等待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一个叫陈叔的工人。当年他负责看管三号车间的设备。火灾当晚,他留在车间值班。大火之后,没有找到完整的遗体。很多人说,他没能逃出来。但也有人私下议论,事情另有隐情。只是大火毁掉所有证据,时间久了,这件事慢慢被人遗忘。”沈逾合上相册,“外公之后很少提起那场火,每次说起,都沉默很久。外公去年冬天走了,这本相册留给我。他生前嘱咐,如果有机会,把当年真实的故事留下来,不要只留下档案上冰冷的文字。”
陆砚心里震动。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地方工业史调研,却没想到会牵扯出一段带着谜团的往事。他看向沈逾:“所以你经常来这里,是为了外公吗?”
“算是。我从小在钢厂家属院长大,钢厂关停之后,家属院拆迁搬走,只有这片厂区留了下来。这里承载着外公大半辈子的人生。”沈逾靠在墙壁上,目光望向隔间外面空旷的车间,“钢厂热闹的时候,这里是整个小镇的中心。工人们一起上班,下班之后结伴去食堂吃饭,家属院邻里之间互相帮忙。孩子们在厂区外面的空地上追逐打闹。谁也想不到,最后会变成一片荒芜的废墟。”
陆砚顺着他的话想象当年的画面,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书写。“我想要把这些故事写进课题报告里。如果可以,我想找当年还在世的老工人做采访。你认识还健在的钢厂老人吗?”
沈逾思索片刻:“有一位张爷爷,以前是车间的维修工,和外公关系很好,现在住在镇子老城区。他身体不算太好,很少提起当年火灾,想要采访他,需要征得他同意,不能贸然上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砚点点头,“我不会打扰到老人。如果方便,能不能麻烦你帮忙问问张爷爷,看他愿不愿意讲讲过去的事。”
“可以,下次我去镇上的时候问问他。”沈逾应下。
两人在隔间里又聊了很久,从钢厂修建的故事,聊到工人日常的生活,食堂的饭菜,家属院的春夏秋冬。沈逾记忆里留存着很多细碎温暖的小事,那些是官方档案永远不会记载的片段。比如夏日傍晚,工人们下班之后坐在厂区大树底下乘凉聊天;逢年过节工厂会发米面粮油;下雪的时候,全厂工人一起清扫厂区道路。
天色慢慢变暗,厚重云层里隐约飘起零星小雨点,雨点落在厂房残破屋顶,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。
“下雨了,我们该走了,雨天留在废弃厂房里面不安全,墙体容易掉落碎块。”沈逾站起身,收拾好相册放进包里。
陆砚合上笔记本收好,跟着沈逾一起走出隔间。细密的雨丝在空中飘落,打湿地面的尘土,空气中铁锈味变得更加浓重。两人并肩朝着厂区大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沈逾停下脚步看向陆砚:“下周,我去镇上找张爷爷。有消息我在这里告诉你。”
“好,辛苦你了。”陆砚微笑回应。
两人分开,各自踏上回家的路。陆砚坐在返程公交车上,翻看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文字,脑海里不断浮现沈逾讲述的故事。烬野这片废墟之下,埋藏的不只是一座工厂的兴衰,还有一代人的悲欢,以及那场大火留下,尚未解开的谜题。他更加期待下周的见面,期待能够听见更多被时光掩埋的过往。1
这故事好上头,蹲蹲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