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的门锁换了。
顾望舒那天下午三点到的时候,钥匙插不进锁孔。她蹲下来看了看,锁芯是新的,黄铜色还没褪,和门板上斑驳的旧漆对不上。
她站起来,从书包侧袋里掏手机,还没解锁就听见楼梯口有脚步声。Ren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,看见她蹲在门口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换了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钥匙递给她。铜的,和木屋那把一模一样,只是齿痕不同。
“管钥匙的老师退休了。新来的把三楼所有锁都换了。我跟他说这间琴房归我管,钥匙自己配。”
她接过钥匙开门。锁芯转得很顺,咔嗒一声轻响。推开门,里面多了些东西。窗台上除了柠檬水,还多了一只玻璃花瓶,里面插着新鲜的夜来香和两枝鸡蛋花。钢琴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布,和木屋琴凳上那块一样的料子。角落里多了一把折叠椅,深绿色的帆布面,撑开来放在钢琴侧面,正好是两个人并排坐的空间。
“你搬来的?”
“从家里翻出来的。旧东西。”他把牛皮纸袋放在琴盖上,从里面掏出两个饭盒。打开,一份是炒饭,一份是芒果糯米饭上面淋着椰浆。两双筷子,两只勺子。“你没吃午饭。”
她确实没吃。中午在食堂没看见他,随便扒了两口就来了。她坐在折叠椅上,他把饭盒递给她,自己坐在钢琴凳上。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吃饭。他吃炒饭,勺子在饭盒边缘刮出规律的轻响。她舀了一勺糯米饭,椰浆裹着芒果,甜得有些腻,但她吃完了。
吃完他把饭盒收好放回纸袋里,搁在门边的地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琴盒里取出小提琴,架在肩上,试了两个音。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,落在他左肩和琴身上。他偏过头看她,琴弓搭在弦上。3
这不是简单的饭,这是艺术品!
“今天拉完整的。”
他闭眼。弓毛压下去。这一次和之前所有的版本都不一样。前半段他拉得更慢,每个音之间的间隔拉长了,仿佛在给自己留出呼吸的空间。
分界处那四个音他顿了一顿,琴弓悬在弦上方,左手按着指板不动。然后他继续。后半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,弓毛擦过琴弦的力度很克制,音符从琴箱里浮出来,柔柔的,像风吹过芒果叶的背面。
拉到某个高音时他的左手往上移了一个把位,手指按弦的力度加重了一瞬,那个音亮了一下,又回落。最后一个音他拖得很长,长到快要消失了,弓毛还贴在弦上,余音在琴房里散开,和窗外下午的蝉鸣混在一起。
他收了弓,抬眼看向她。
“拉完了。”
她把折叠椅往前拉了一点。他坐下来,琴搁在膝盖上,手还握着琴弓。两个人之间的半臂距离消失了,肩膀碰着肩膀。他偏头看她,他看着她,舍不得移开,目光落在她唇上。窗外有风,把百叶窗吹得响。他把琴弓放在钢琴上,空出来的手伸过来,碰了碰她手腕上的三根链子。链子叠着,细银的光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淡。他的手指从链子上移到她掌心,指腹按在她掌心的凹窝里。停了两秒。
“顾望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在食堂……Thyme问我,毕业之后怎么办。”
他的目光没有移开,很稳,但指腹在她掌心里略略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他没回答。而是把她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样东西。很小,银色的,在她掌心里放下来的时候凉凉的。是一枚戒指。很细的银圈,没有花纹,内壁刻着两个字母,一个R,一个G。
“我母亲的。她走的时候留在琴凳上的。父亲收走了,前些天整理东西的时候找到的。在那根链子下面压着的。”
顾望舒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戒指。银圈很细,比链子粗不了多少,内壁的字母刻痕很浅,仿佛用针尖划的。她攥了攥手心,戒指贴在掌纹里,被他体温捂暖了。
“我想让你戴着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“但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的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很安静,没有笑,也没有别的表情,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,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音落下来。她想起第一次在琴房见到他,暮色缠着他的轮廓,她觉得他碰不到。现在他坐在她旁边,膝盖碰着膝盖,掌心里放着他母亲留下的戒指。
她拿起戒指。银圈套在无名指上,刚刚好。她抬手,银圈在手指上泛着很淡的光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,停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,把她戴戒指的那只手翻过来,嘴唇贴在她的指根。就一下,贴着银圈和皮肤交界的地方。他的嘴唇很干,带着烫意,隔了一下才移开。
“顾望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毕业之后,目光从她手指移回她脸上,“我打算把屋子修好。住那边,你要是愿意……可以来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抬起来,碰了碰他嘴角那道浅疤。指腹按在上面,银圈贴着皮肤,凉了一瞬,又被两个人的体温捂暖。他的嘴角在她手指下面弯起来。那道伤也跟着弯。弧度很浅,但完整。
他伸手把她拉过来。折叠椅晃了一下,她撞进他怀里,脸埋在他颈窝里。他的手环着她的腰,收得很紧。
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T恤布料,银圈硌在指缝间,略略陷进布料里。琴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蝉鸣和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呼吸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,拇指在她后腰画圈,磨蹭,一圈又一圈。过了一会儿他低头,嘴唇贴在她发根处,停在那里。她感觉到他呼吸的温热透过头发渗到头皮上,仿佛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余音。
琴弦还在震。指板上的四个音,分界处,后半段,最后一个音。它们从木箱里浮出来,穿过闷热的空气,穿过百叶窗缝,穿过芒果叶和蝉鸣,散了。但弦本身还在震。她的手贴着他的背,掌心下面是他心跳的节奏。,一下,一下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