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奏

顾望舒开始学那首曲子了。

Ren说前半段他母亲写的部分不难，指法简单，音都在第一把位，适合初学者。后半段他自己补的，有些地方把位跳得大，换弦快，需要手指有力量。他说这些的时候坐在琴房的地板上，小提琴架在肩上，她坐在他旁边，膝盖碰着膝盖。他每说完一段就拉一遍给她听，弓毛擦弦的阻力在空气里化作细细的振动，琴身离她很近，震动从空气传到她胸口，仿佛某种共鸣。

他把琴递给她。她架在肩上，下颌压着腮托，琴身贴着胸口，漆面还留着他的体温。他在她身后，左手从她左侧伸过来按指板，右手覆着她持弓的手，和之前每一次教她时一样的姿势。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，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。下巴搁在她肩窝里，他说话的气息贴着她的耳朵，每拉一个音他的手指就在她手背上极淡地按一下，帮她把弓压稳。拉到分界处那四个音时他话音一顿，在她耳边说：“从这里开始，你自己来。我在旁边。”

他松开手，退开半步，坐在钢琴凳上看着她。她独自架着琴，手指按在指板上，弓毛搭着弦。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有点抖，弓没压稳，琴弦发出一个飘忽的音。她停在原地，重新来。第二个音比第一个好，第三个，第四个。过了分界点之后她继续往下拉，弓毛压弦的力度缓缓找到了，换弓的地方虽然有些生涩，但音是准的。拉到后半段某个高音时她的手指够不到位置，差了一点，琴声偏了。她停下来。

他走过来，站在她身后，左手从她左侧伸过来，指尖按在她那根够不到弦的手指上，帮她往上移了半寸。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贴着她的手腕内侧，血管贴着血管，脉搏的跳动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。

“这里。”他说，按着她手指的力度加重了一点。“再往上半寸。够得到。”

她重新拉。这次够到了那个音，出来的时候很亮，琴箱震动着把声音送到屋子里每一个角落。他退回去坐在钢琴凳上，手肘撑着膝盖，看着她。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，落在他侧脸上，他的眼睛很亮，嘴角弯着。她拉完最后一个音时弓脚步一顿，琴弦余音在房间里散开。他站起来走过来，把她手里的小提琴取下来，放在钢琴上。

“你学得快。”

“你教得好。”

他伸手把她被琴弓蹭乱的额发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。指腹蹭过她耳尖时带起一阵熟悉的麻。他的拇指从耳尖滑到下颌，托着她的脸，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，很快，指尖一点，像在试音。就一下，退开。嘴角那道浅疤弯出完整的弧。

那天之后他们每天放学都去琴房。有时她拉琴，他坐在钢琴凳上听；有时他拉，她坐在窗台上捧着柠檬水看。他们合奏了一次，他拉小提琴，她弹钢琴伴奏——她只会弹最简单的和弦，按着琴键一个一个地来，他拉旋律的时候偶尔配合她的节奏放慢或加快。两个人合到一半错了拍，同时停下来，看了对方一眼，然后同时笑了。他的笑很短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，但嘴角弯得很明显。她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那天，回去的路上都在想那个声音。

Thyme对这件事的反应比预想的平静。有天中午在食堂，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顾望舒对面，Ren去拿饮料了不在。Thyme看了她一会儿，筷子夹着菜没往嘴里送。

“他变了。”Thyme说，语气仿佛陈述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。“以前他什么都不在乎。现在……”他筷子朝她点了点，“他在乎。”

她没接话。Thyme低头扒了两口饭，又抬头看她。“你要是让他难受，”他说，“我不管你什么来头，先找你算账。”

Ren端着两杯水回来的时候Thyme已经走了。他坐下来，把水杯放在她手边，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座位。

“他找你麻烦？”

“没有，他让我好好对你。”

Ren偏头看了看道明寺走远的方向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他倒操心。”

那天傍晚他们在琴房待到很晚。天黑了，琴房没开灯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。她坐在钢琴凳上弹和弦，他站在窗边拉琴。两个人合的是他母亲写的前半段，她的和弦简单，他的旋律清晰，琴声在黑暗里流淌着，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河穿过房间。拉到最后一个音时他顿在原地弓，琴弦震动着散开余音。他把琴放下，走到她身后，手从她肩膀上方伸过去，按在琴键上。他按的是她刚才弹的和弦，一个一个按下去，声音闷在黑暗里。

“这个和弦，是她教我的第一个和弦。”

她偏头看他。他站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，低头的时候下巴几乎搁在她肩窝里。她侧过脸，嘴唇碰到他下颌的边缘。他的呼吸愣怔。她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，覆在他按着琴键的那只手上。两个人的手指叠在一起，按着同一个和弦。琴弦持续震动着，嗡嗡的余音从木箱里浮上来，贴着两个人的手背和掌心。

他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闭着眼，手还搁在他手背上。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肩膀移上来，托着她的下颌，把她轻柔地转过来面对他。琴凳窄，她转身时身体晃了一下，他伸手扶住她的腰。掌心贴着腰侧，隔着校服衬衫的布料，掌纹的触感清晰。她仰头，他的手从下颌滑到后颈，手指插进发根里，托着她的后脑勺，把她往他怀里带了一点。她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松开，绕到他腰后，攥住他衬衫下摆的布料。他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，沿着嘴角滑到颧骨，又滑回来。额头抵着她的额头，两个人都喘着气。

“顾望舒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没继续说什么。只是抱着她，额头抵着额头，在黑暗的琴房里站着。窗外路灯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条，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。过了很久他松开她，退开半步，走到钢琴前把小提琴收进盒子里。合上搭扣的时候他偏头看她，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“明天周末去屋子那边？”

“好。”

他拎起琴盒，她背上书包。两个人走出音乐楼，沿着运河走。曼谷的夜照例热烘烘的，蝉鸣从头顶泼下来，混着远处酒吧的音乐声。他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地方，琴盒在两个人之间轻缓地晃。走到那棵雨树下时他停步，她也停住。树下有灯光落下来，碎碎地洒了一地。他偏过头看她，他偏过头看她，眼神很亮，没有移开。

“明天带泳衣。”

“那边有河？”

“屋子后面有一条小河。水不深。小时候她带我去过。”

“锁上门，钥匙收好。”他说，拇指在她掌心里压了一下。然后松开手，转身走了。

转身往家走。手机震了。

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
她打字：“你才是。”

发出去之后她走在路灯下，钥匙贴着掌心，链子贴着手腕，每一样都带着他的体温。她走了一段路，手机又震了。她掏出来看。

“顾望舒。”

“嗯？”
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她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等。屏幕亮了。

“没什么。明天见。”

她盯着那行字，嘴角翘起来。打字回：

“明天见。”

然后把手机收起来，继续走。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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