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

流言是三天后起来的。

先是城南的茶馆，说书先生讲到一半，忽然压低了嗓子："你们听说了没？睿王府那位世子爷，养了个罪臣之女……"

然后是城北的绸缎庄，掌柜的跟熟客咬耳朵："听说是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，还当个宝似的养着……"

三天工夫，满京城都知道了。

传到最后，版本已经成了："世子爷被一个罪臣之女迷了心窍，连晋王爷的人都敢打。"

顾望舒是在给燕迟送茶的时候，听见下人嚼舌根的。

两个小丫头在廊下说话，没看见她。

"……也不知道那顾氏女使了什么手段。"

"听说长得是真好，把世子爷迷得五迷三道的。"

"呸，狐媚子。一个罪臣之女，也配？"

顾望舒端着茶盘，站在原地。

她没作声。

她转身，回了自己屋。

第二天她出门去药铺，给燕迟抓伤药。

药铺掌柜认得她。她刚进门，掌柜的就跟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顾望舒把药方拍在柜台上。

"抓药。"她说。

掌柜的磨磨蹭蹭地抓药，一边抓一边偷看她。

顾望舒抬眼："看够了没有？"

掌柜的一哆嗦。

"顾……顾姑娘，外头都在传，说您……"

"说我是狐媚子？"顾望舒说，"攀附世子？"

掌柜的不敢接话。

顾望舒把银子放在柜台上，声音不高不低："满京城的人，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，就敢给我编排身份。"她拿起药包，"我顾望舒就算真是狐媚子，也是凭本事狐媚的。轮不到外人嚼舌根。"

掌柜的："……"

顾望舒转身走了。

她出了门，才攥紧手里的药包。

她不怕那些话。

她怕的是那些话，连累到燕迟。

当天下午，王府正厅来了人。

是燕氏宗族里的几位长辈。

为首的是燕迟的三叔，燕老侯爷。他拄着拐杖，坐在上首，脸色铁青。

"燕迟。"老侯爷说，"外面那些话，你听说了？"

"听说了。"燕迟站在厅中，神色如常。

"那你还敢把那个罪臣之女留在府里？"

"她姓顾，不姓罪。"燕迟说。

老侯爷的拐杖，往地上一顿。

"你糊涂！"他说，"你爹不在京城，我这个做叔叔的就得管你！燕氏百年清名，不能折在一个女人手里！"

燕迟没说话。

他站在厅中，负着手。

老侯爷继续说："你把她交出来。让刑部领回去，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。这件事，到此为止。"

燕迟抬眼。

"三叔。"他说，"我要是说不呢？"
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"你——"老侯爷气得胡子都在抖，"你为了一个女人，要跟宗族翻脸？"

"不是为了一个女人。"燕迟说。

他顿了顿。

"是为了一个公道。"

顾望舒站在正厅的侧门后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
她的手，攥紧了门框。

她听见老侯爷问："什么公道？"

她听见燕迟说："她爹顾御史，参晋王贪墨军饷，反被诬陷下狱。这案子，我查了三个月了。"

"她爹的案子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"

"朔西军的军饷，是从我爹手里过的。"燕迟说，"军饷短了，我爹背了黑锅。这案子，就是冲我们燕家来的。"

厅里安静了。

过了很久，老侯爷说："就算是这样，你把她留在府里，外面的话怎么说？"

"外面的话，"燕迟说，"让他们说。"

"你——"

"三叔。"燕迟看着他，"我十岁从军，十五岁立战功。我这辈子，没怕过谁嚼舌根。"

他默了默。

"顾望舒这个女人，"他说，"我要定了。"

顾望舒站在门后，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她听见老侯爷气得直喘。

她听见燕迟说："送客。"

她转身想走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
燕迟从厅里出来，看见她站在侧门边。

他停下脚步。

"听见了？"他问。

顾望舒低着头。

"……嗯。"

"怎么想的？"

"你犯不着。"顾望舒说，"为了我，跟宗族翻脸。"

燕迟看着她。

他伸手，抬起她的下巴。

"顾望舒。"他说，"我燕迟活到二十二岁，想做的事，没有做不成的。"

他看着她。

"我想护的人，也没有护不住的。"

顾望舒的眼眶，泛起了潮意。

她别过脸，不想让他看见。

他没让她别过去。

他低下头，吻她。

这个吻。

像在告诉她：不怕。

顾望舒的眼泪，终于掉下来。

她抬手，抓住他的衣襟。

"燕迟。"她哽咽着说，"你要对我负责的。"

燕迟笑了。

"嗯。"他说，"负责。"

那天晚上，顾望舒没回自己屋。

她坐在燕迟书房的暖炕上，看着他处理公文。

他批完一本，抬头看她一眼，又低头。

"看什么？"他问。

"看你。"顾望舒说，"我看看，我到底图你什么。"

"图出来了？"

"没图出来。"顾望舒说，"你这个人，嘴毒，心黑，还爱摆谱。除了长得好看，没什么优点。"

燕迟放下笔，看着她。

"那你还要我？"

顾望舒看着他。

烛火在他眼睛里跳。

她想了想，说："要。"

燕迟站起来，走过来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
他伸手，把她拉进怀里。

她靠在他胸口，听见他心跳。很稳。

"顾望舒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等这案子结了，"他说，"我娶你。"

顾望舒的呼吸，微微一滞。

她没说话。

她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
"……好。"她说。

第二天一早，燕迟进宫了。

他怀里揣着那封信。

顾望舒站在王府门口，看着他骑马走远。

雪还在下。

她拢了拢大氅，忽然觉得，今年这个冬天，好像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