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望舒第一次见李峋,是在她妈的婚礼后第三天。
她妈改嫁了。嫁给一个大学教授,姓李。姓李的教授人挺好,话不多,笑起来眼角有纹。婚礼办得很小,就两家人吃了顿饭。顾望舒穿着白裙子,规规矩矩地敬酒,叫了一声"叔叔"。
她妈在旁边拽她袖子。
"叫爸。"
顾望舒抿了抿嘴,她亲爸走得早。她从七岁之后就没再叫过谁"爸"。
可她看着她妈高兴的样子,还是软了心。她低着头,很小声地叫了一声:"爸。"
李教授笑得眼睛都眯了。
第三天,她妈让她去李教授家住几天。
"你李叔家空房间多。"她妈说,"你下学期不是要考这所大学的研吗?去那复习,安静。"
顾望舒拎着行李箱,站在那栋老居民楼下面。
六楼,没电梯。她吭哧吭哧把箱子搬上去,敲开门。
门开了。客厅里没开灯,只开了一盏台灯。一个男生坐在电脑前,背对门口,手指飞快地敲键盘,屏幕的光打在他侧脸上。
他没回头。
"李叔,我——"顾望舒开口。
"他不在。"那男生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很低,有点哑。
"出去了,晚上回来。"
顾望舒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她反应过来。李峋,李教授的儿子。
她婚礼那天没见着他,说是学校有事,没来。她妈跟她提过一嘴:他比她大三岁,计算机系的,"不太爱说话,你别惹他"。
"……你好。"顾望舒说,"我是顾望舒。"
李峋没回头。
"知道。"他说,"我爸新老婆带过来的拖油瓶。"
顾望舒站在那,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。
她妈让她客气点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"那……我住哪个房间?"
"靠阳台那间。"李峋说,"别进我那屋,别碰我桌上的东西。别跟我说话。"
他敲了一下回车。
"还有,"他说,"别管我叫哥。"
顾望舒没再说话。
她把行李箱推进靠阳台那间屋,关上门。
屋里挺干净的,就是有点小。一张床,一张书桌,窗外能看见大学的操场。她把衣服挂进衣柜,把书一本一本摆在桌上。
摆到一半,她听见客厅有动静。
她开门看了一眼。
李峋还坐在电脑前。他面前摆了一碗泡面,已经坨了。他没吃,就那么盯着屏幕。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。
顾望舒看了他两秒。
她回屋,烧了壶水,泡了一杯热茶。然后她端着茶,走到客厅。
她把茶放在他桌角。
"喝口热的。"她说。
李峋的手指,顿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。
"我说了,别跟我说话。"
"我没说话。"顾望舒说,"我就是给你倒杯茶。"
她转身回屋。
她关上门,没听见他把茶喝了。
可她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,看见那只杯子空了,洗干净了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李教授晚上回来,看见顾望舒,高兴得不行。
"小顾啊,住得惯吗?"他说,"李峋那孩子不懂事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"
"挺好的。"顾望舒笑了笑,"李峋……哥,他就是话少。"
她故意把"哥"字咬得很重。
李教授没听出来。
可坐在餐桌那头的李峋,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冷冷的。
顾望舒假装没看见,低头吃饭。
吃饭的时候,李教授问她复习得怎么样。
"还在看数学。"顾望舒说,"有点难。"
"数学?"李教授说,"李峋数学好。让他给你补补。"
顾望舒刚要客气,李峋开口了。
"没空。"
李教授脸一沉。
"李峋!"
"我做项目。"李峋说,头也不抬,"没空。"
顾望舒赶紧打圆场:"没事李叔,我自己看也行——"
"让他给你补。"李教授拍了桌子,"他是你哥。"
李峋放下筷子,他抬起头,看了顾望舒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一点什么,很冷,又很亮。
"行。"他说。
他顿了一下。
"我给她补。"
吃完饭,李教授去厨房洗碗。
李峋坐在客厅,没动。
顾望舒站在他房门口,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。
"那个……"她说,"谢谢你。其实不用的,我自己——"
"谁说我愿意了?"
李峋打断她。
他没抬头,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"我爸让我补,我就补。"他说,"但你别误会。"
"……误会什么?"
"别以为我对你有意思。"
他终于抬起头,看她。
那眼神很直。
"顾望舒,"他说,"我告诉你。我爸娶谁,跟我没关系。你住进来,我不拦着。但你要是想在这家里耍什么花样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你最好想清楚。"
顾望舒站在那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乖。
"李峋。"她说。
"嗯?"
"你想多了。"她说,"我妈嫁过来,我又没嫁过来。这房子是你爸的,跟我没关系。我考上研就走,不会赖在这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还有,"她说,"你也别自作多情。我对弟弟,没兴趣。"
她说完,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门关上之后,顾望舒靠在门上。
她心跳得很快。
她刚才那一番话,半真半假。
她妈改嫁,她心里不是没疙瘩。可她更受不了李峋那副样子——好像她是来抢他什么东西似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走到床边,坐下。
窗外是大学的操场。晚上九点,还有人在跑步。
她不知道的是,客厅里,李峋坐在那,盯着她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,在桌沿上,一下一下敲。
敲得很慢。
半夜,顾望舒起来上厕所。她轻手轻脚开门。
客厅没灯,可她看见,李峋那间屋的门,开了一条缝。
他站在门后面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他在看她,顾望舒愣了一下。
两个人的目光,在黑暗里撞上。
李峋没躲,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"砰"地一声,把门关上了。
顾望舒站在原地,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