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。
顾望舒蹲在拳场外面的屋檐下,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。
她在这已经等了三个晚上了。察国这边的人说,靳朝就在这一片打拳。她从码头问到修车行,又从修车行问到这个藏在巷子里的拳场。
铁皮墙里面,拳拳到肉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,闷雷似的。门口围了一圈押注的人,骂骂咧咧,烟味混着雨水的潮气,呛得人眼睛疼。
她正准备等雨小一点就走——
门"哐"地一声被从里面踹开。
一群人涌出来。骂声、起哄声、硬币砸在铁栏杆上的声音,混在一起。
中间那个,赤着上身。很高,肩很宽,背上一道一道旧伤新伤叠着,血混着雨水,顺着脊骨往下淌。
他没擦。
"靳朝!"有人在后面喊,"下一场接着来!赢了这把,你那堆账就清了!"
他没回头,径直往外走。
她找了他七年。九岁那年他跟着养父去了泰国,走之前在火车站,他把兜里最后一块糖塞给她,说:哥很快就回来。他没回来。她今年十七,自己买了张机票,一个人飞到了察国。
他从她面前走过。
顾望舒站起来了。她看着他从面前走过,背影比七年前高了两个头,肩膀宽了,背上全是伤。她喉咙一紧。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靳朝的脚步停了,他侧过头。
那一眼很沉。刚从拳台上下来,眼里还有没散的狠劲,像一头刚撕完架的兽。
顾望舒看着他,眼睛有点酸。
可她没躲。
"滚。"靳朝说。
一个字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顾望舒没动,她还举着那瓶水。
"你流血了。"她说,"喝口水再走。"
雨砸在屋檐上,噼里啪啦。
靳朝盯着她看了两秒。那两秒里,顾望舒感觉自己像被他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。
然后他伸手,把水接过去了。
他的手背上全是口子,指节磨破了,握瓶子的时候,血在瓶身上印了一道红印。
他没拧开。就那么捏着。
“顾望舒?”他的声音是哑的。
“是我。”顾望舒说,“我来找你的。”
“我找了你七年。”顾望舒说。
靳朝没说话。他拧开瓶盖,把那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。然后把剩下的半瓶,递回给她。
"喝完赶紧回家。"他说,"这种地方不是你这种姑娘该来的。"
他转身要走。
"我没地方去。"顾望舒说。
靳朝的背影顿住。
"什么?"
“我妈改嫁了。”顾望舒说,“我从家里跑出来的。除了你,我在这谁都不认识。”
她其实找好了酒店,她就是想看看,他会怎么反应。
靳朝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更沉了。
"你跟我来。"他说。
他住的地方,是修车行后面一间小铁皮屋。
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没开灯的灯泡。地上散着工具,墙角堆着几个机油桶。
靳朝把她推进门,自己去翻药箱。
"坐。"他说。
顾望舒坐在床沿上。
铁皮屋很小,他弯腰给她找药的时候,她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血味、机油味和雨水味的味道。
不好闻,可她忽然觉得比她住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让她安心。
"手伸出来。"靳朝说。
顾望舒伸出去。他拿棉签蘸了碘伏,给她擦手背上刚才握瓶子蹭破的那道小口子。
他的动作很轻。
跟他说"滚"的时候,完全不像一个人。
“你一个人跑过来,”他低着头,“你妈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望舒说,“她巴不得我消失。”
靳朝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她。
"那就更别往拳场跑。"他说,"看见什么不该看的,明天你就横在湄南河上了。"
顾望舒笑出声。"你还会开玩笑?"
"我不开玩笑。"靳朝把棉签扔了,"我说真的。"
他忽然凑近了一点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一下子很近。
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雨水。
"顾望舒。"他叫她名字。
"嗯?"
"以后别来了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低。
顾望舒看着他,她知道他是赶她走。
可她也看见了——他说"别来了"的时候,眼睛里那点舍不得。
"为什么?"她问。
靳朝没回答。他站起身,背对着她,去把那件干净的黑T恤套上。
"太晚了。"他说,"今晚你睡床,我睡外面。"
"那你呢?"
"修车行有沙发。"
顾望舒没动,她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"靳朝。"她说。
"嗯?"
"我明天还来。"
靳朝系T恤的手,顿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。
"随便你。"他说。
门"咔哒"一声,带上了。
顾望舒一个人坐在那张窄床上,听着外面的雨声,和他走远的脚步声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烫的。
第二天早上,她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床上多了一条干净的毛巾,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她手边。
毛巾下面,压着一张纸条。
字写得很硬,像刻上去的:"别再来拳场。找个正经地方住。"
顾望舒把纸条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,墨迹比正面淡得多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:"我在修车行。"
顾望舒笑了。
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裙子口袋里。
然后站起来,推开铁皮屋的门。外面雨停了,太阳照在修车行的招牌上。
靳朝正蹲在门口擦他那辆摩托车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"我找到住的地方了。"她说。
靳朝没抬头。
"嗯。"
"就在你修车行对面。"她说,"以后我天天能看见你。"
靳朝擦车的布,停了。
他侧过脸,看她。
那眼神很复杂。像是想骂她,又像是……舍不得骂。
"顾望舒。"他说。
"嗯?"
"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。"
"我知道。"顾望舒说,"你是靳朝。"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"别的,我慢慢知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