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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五:烫手山芋

贤罪

刘伯温三天后交了单子。

单子上列了周边六个州县,按“可收”“不可收”分了两栏。可收的那栏只有两个:青阳县南部三乡,丰林县东部两镇。不可收的那栏写了四个,理由千奇百怪:有的是田亩底册烂得没法看,有的是乡绅把持县政连县令都进不去城,还有一个县的粮仓账上写着存粮三千石,实际只剩三百石。

阎安把单子看完,指着“青阳县南部三乡”问刘伯温:“这三个乡的情况你清楚?”

“清楚。下官在青阳做了五年县令,南部三乡是青阳最穷的地方。山地多、水田少、赋税重,百姓常年吃不饱。吴县令上任后,把三乡的税又加了一成,说是‘剿匪捐’。”

“剿匪捐?”

“青阳县根本没匪。那笔钱去了哪里,下官不便说。”

阎安懂了。吴县令是州府通判的人,通判是丞相门生,层层向上。青阳南部三乡的税,最后流进了谁的腰包,不用猜。

他把单子放下:“青阳南部三乡,划过来之后,百姓的税怎么办?”

刘伯温想了想:“按云溪州的规矩来。下官建议,三乡划入后第一年免赋,第二年减半,第三年恢复正常。百姓缓过气来,才能安心种地。”

阎安点头:“本官也是这个意思。但郑怀远那边不会同意。他管财政,少收一年税,他报上去的数字就不好看。”

“那就让他报。”刘伯温平静道,“他报他的,知州批知州的。章程里写着,田亩户籍变更需知州与通判共同签印。他不同意,卡住的是他自己。”

阎安看了刘伯温一眼,忽然笑了。这人坐了半年牢,出来之后做事风格变了不少。以前是明着顶,现在是绕着走。

“刘州判,你在牢里那半年,是不是想明白了很多事?”

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:“下官在牢里没事做,把大崆律例从头到尾默背了三遍。背到第三遍时,发现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律例里所有关于‘谋逆’的条款,从来没有一条写明‘蓄养私兵’‘私藏兵器’‘勾结外敌’的具体标准。全是‘图谋不轨’‘意图不端’‘其心可诛’。这就意味着,只要上面想办你,怎么都能办。”

阎安把他的话记在心里。这条律法漏洞,以后用得上。

当天下午,划拨公文到了。

公文是州府转发朝廷的批复:云溪州辖区确定,将青阳县南部三乡、丰林县东部两镇划归云溪州管辖。即日起,三乡两镇的田亩、户籍、赋税、狱讼,全部移交云溪州衙。

后面附了一行小字:青阳县南部三乡原欠赋税,一并移交云溪州追缴。

阎安把公文看了三遍。欠税一并移交。青阳南部三乡欠了多少税,州府那边没说。但刘伯温说,三乡百姓已经三年没交齐税了,每年都有拖欠,累计少说上千两。

这笔账,现在算在云溪州头上了。

周文达急得直搓手:“知州,上千两的欠税,三乡百姓根本交不起。郑怀远要是拿这条做文章,说云溪州收不齐税,报上去就是知州的过失。”

阎安把公文收好:“所以本官得在郑怀远做文章之前,先把三乡的情况摸清楚。”

他叫来赵铁柱:“明天带人去青阳南部三乡,走遍每一个村,把田亩、人口、欠税、存粮全部查清楚。七天之内回来。”

赵铁柱领命去了。

阎安又对刘伯温说:“刘州判,你写一份三乡沿革录。从十年前开始写,历任县令怎么加税、加了多少、用在何处。能查多少查多少。”

刘伯温点头:“下官在青阳时留了些旧档,应该能查个大概。”

当天傍晚,阎安正在后堂看公文,陈茹蓉跑进来说郑怀远来了。

郑怀远走进签押房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:“阎知州,三乡两镇的移交,下官已经拟了个方案。三乡欠税分三年追缴,第一年追四成,第二年三成,第三年三成。丰林两镇的田亩底册下官也调了,明天开始核对。”

阎安接过方案看了看。追缴比例和时限看着合理,但有一个问题:三乡的欠税按旧额算,旧额本身就是吴县令加过一成的。按这个数追,百姓还是交不起。

“郑通判,三乡欠税按哪一年的底册算?”

“按去年青阳县上报的底册。”

“去年底册是吴县令加了‘剿匪捐’之后的数字。这笔捐三乡百姓从未认可,不能算进欠税。”

郑怀远表情不变:“底册是朝廷备案的,有州府印信。知州说不能算,有依据吗?”

阎安从桌上拿起刘伯温写的那份沿革录草稿:“本官正在查。查清楚了再定。”

郑怀远看了一眼那份草稿,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
夜里,阎安坐在灯下翻刘伯温送来的旧档。陈茹茵端来一碗绿豆汤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
“夫君,这个郑怀远总是来找麻烦,你不能想想办法?”

阎安喝了口绿豆汤:“办法有。但得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三乡百姓自己开口。欠税这件事,本官说不能算,郑怀远可以反驳。但三乡百姓说交不起,那就是民情。民情压下来,他扛不住。”

陈茹茵想了想:“那你怎么让三乡百姓开口?”

阎安放下碗,看着她笑了一下:“赵铁柱明天去三乡。你知道赵铁柱这个人,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起来。他去了,三乡的百姓就会知道,云溪州有个知州,打算替他们说话。”

陈茹茵点头,把碗收走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夫君,你变了。”

“哪变了?”

“以前你只想摸鱼。现在你开始琢磨怎么赢。”

阎安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摸鱼也得有命摸才行。”

窗外,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。云溪州的第一个夏天快要过去了,蝉鸣声渐渐稀疏。远处的漕运支线上,漕船缓缓驶过,船工号子隐隐约约。

阎安低下头,继续翻那份旧档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看见一行小字,是刘伯温的笔迹:吴县令上任后,将三乡“剿匪捐”收入私账,每月初一十五亲自送往州府。交接地点:州府后巷,第三扇门。

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,折好,放进匣子里。

郑怀远,你的底牌,本官也有。1

段评

老师,这章内容真上头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