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走了五天,阎安等了五天。
第五天傍晚,小六子跑进签押房,上气不接下气:“知州!赵捕头回来了!箱子……箱子也到了!”
阎安放下笔站起来,走到州衙门口。赵铁柱牵着一匹瘸腿的马站在外面,衣袍上全是泥,脸上多了两道新鲜口子。身后跟着十辆牛车,十口大箱子原封不动码在上面。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刘伯温。
阎安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赵铁柱路上果然遇到了麻烦。
“进来再说。”
进了后堂,赵铁柱灌了一大碗水,才从头讲起。牛车走到青阳县境内时,被一伙人拦住了。对方穿着驿卒的衣服,说是州府有令,所有过境货物一律开箱查验。赵铁柱要他们出示公文,对方拿不出来,两边就动了手。
“他们人多,下官护着箱子边打边退。正好刘州判带人路过,把那伙人喝住了。”赵铁柱抹了把嘴,“刘州判一看对方腰牌是假的,直接让驿卒把人扣了。”
阎安看向刘伯温。刘伯温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,但精神还好,穿着一身崭新的州判官袍,腰间别着铜印。
“阎知州,下官到任迟了。”刘伯温拱了拱手,语气平静,“本该早两天来的,路上处理了几个假驿卒,耽搁了。”
“假驿卒?谁的人?”
“问出来了。是郑怀远从州府带来的旧部,两个书吏带了几个闲汉,想在半路把箱子截回去。”
阎安沉默了一会儿。郑怀远果然动手了,只是没想到赵铁柱能打,更没想到刘伯温会刚好路过。
“箱子到京了吗?”
“到了。下官亲自跟赵捕头进的京,亲眼看着箱子入了翰林院库房。张学士验了封条,签了收文回执。”刘伯温从袖中取出一份回执,递给阎安。
阎安接过来看了看,收进匣子里。
“刘州判,本官有一事想问你。”
“知州请说。”
“你在青阳县被关了半年,州府那边谁审的你?”
刘伯温坐下来,端起茶杯,慢慢道:“审下官的人,是州府通判周世昌的旧部。周世昌倒台后,那人调走了。新来的通判还没上任,下官的案子就悬着。直到朝廷公文下来,说调任云溪州州判,州府才放人。”
“所以你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保你?”
刘伯温想了想:“下官不敢说‘保’。但下官被关期间,牢头换过一次。换人之后,伙食好了,也没人提审了。下官猜,是有人打了招呼。”
阎安点头。刘伯温的调任,要么是张廷玉的手笔,要么是贺文远在御史台运作的结果。无论哪种,都是善意。
“刘州判,云溪州的情况你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一些。郑怀远任通判,管财政、赋税、户籍、仓廪。下官任州判,管粮务、水利、捕盗。知州管民政、教化、狱讼。三权分立,互相牵制。”
“对。但郑怀远不会只满足于管财政。他会想办法把手伸到粮务和捕盗上来。”
刘伯温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所以下官到任后第一件事,就是把州衙的粮仓盘点一遍。郑怀远已经派人去粮仓了,下官赶到时,他们正在换锁。”
“换了没有?”
“没换。下官拿着州判印信,说粮仓归州判管辖,换锁需知州批准。对方没有知州手令,只能作罢。”
阎安看着刘伯温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能干得多。半年牢狱之灾没把他压垮,反而让他更沉得住气了。
“刘州判,本官有件事要交给你。”
“知州请说。”
“云溪州新设,下面还没有属县。但升州公文里说,要从邻县划拨土地人口。你之前在青阳做了多年县令,对周边州县最熟。本官想让你拟个单子——周边哪些地方适合划过来,哪些地方不能要。”
刘伯温想了想:“知州是想挑好的,还是挑麻烦的?”
“挑好的。但本官知道,丞相那边不会把好地方给云溪州。所以你要把最差的情况也列出来——万一划过来的是烂摊子,本官得知道烂在哪。”
刘伯温点头:“下官三天之内交单子。”
他站起来要走,阎安叫住他:“刘州判,你家人已经安顿好了。周主簿在西街找了一处院子,你婶子和侄女都住进去了。”
刘伯温脚步一顿,回头深深鞠了一躬:“知州大恩,下官记下了。”
他走了之后,阎安坐在后堂,把赵铁柱也叫了进来。
“铁柱,这次辛苦你了。从明天开始,州衙捕头改为州判下属,你归刘伯温管。”
赵铁柱挠头:“归刘州判管?那下官听谁的?”
“听刘州判的。但有事也可以直接找本官。刘州判是自己人,你不用避讳。”
赵铁柱咧嘴笑了:“懂了。刘州判是知州的小弟。”
阎安瞪了他一眼:“他是州判,不是小弟。本官跟他平级。”
“对对对,平级平级。”赵铁柱笑着跑了。
当天夜里,阎安在后堂见到了郑怀远。
郑怀远是来“汇报工作”的。他坐在偏厅里,面前摊着一份州衙财政章程草案,措辞客气,内容却很硬:通判掌财政,知州不得干预赋税征收、不得私自调拨库银、不得过问商税细则。
阎安看完之后,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条:凡涉及田亩、户籍、契约之变更,需经知州与通判共同签印方可生效。
郑怀远看了这一条,脸色微变:“阎知州,你这条加得没有依据。”
“依据是朝廷升州公文。公文里写‘知州掌民政’,田亩户籍契约都属民政。本官加这一条,是照章办事。”
两人对视。偏厅里烛火跳动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郑怀远最终合上章程:“好。下官拿回去再改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:“阎知州,下官听说刘伯温到任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
“刘伯温是戴罪之身,调任州判已经是格外开恩。你把他放在粮务和捕盗的位置上,就不怕他再出事?”
阎安看着他:“刘伯温的案子已经结了,朝廷正式行文调任。郑通判如果有异议,可以上书御史台。”
郑怀远沉默了一会儿,推门走了。
阎安一个人坐在偏厅里,把那份财政章程又看了一遍。郑怀远想把他架空的意图很明显,但他加的那一条,至少保住了民政的底线。
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夏夜的风吹过来,带着陈茹茵种的茉莉花香。后院亮着灯,陈茹茵在灯下教陈茹蓉算账。陈茹蓉念着账本上的数字,声音清脆,像念诗一样。
阎安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上辈子加班到深夜时,对面楼里那户人家。也是这样的夏夜,也是这样的灯光,窗户里有人影晃动。那时候他站在窗前,觉得自己跟那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。
现在他站在自己的院子里,灯光里有他的妻子、他的家人、他的县。
不对,现在是州了。
他走回屋里,陈茹茵抬头看他: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郑怀远要改章程,让他改。本官手里有底牌。”
陈茹茵把针线放下,给他倒了杯茶:“夫君,妾身今天去西街看了刘州判的家人。他婶子说,刘伯温在牢里瘦了二十斤,但一直没认罪。”
阎安喝了口茶:“刘伯温这个人,骨头硬。硬骨头的人,要么被敲碎,要么被重用。本官用他。”
陈茹蓉在旁边插嘴:“姐夫,那郑怀远呢?他骨头硬不硬?”
阎安看了她一眼:“他骨头不硬,但他靠山硬。”
陈茹蓉想了想:“那怎么办?”
阎安放下茶杯,笑了一下:“靠山硬不要紧。只要他的靠山自己倒了,他就没地方靠了。”
窗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。云溪州的夜晚,跟以往一样安静。但阎安知道,这安静底下,暗流越涌越急。
郑怀远不会罢手。丞相也不会。
他吹灭灯,躺到榻上。黑暗中,他握着陈茹茵的手,很快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金黄的麦田里,身后是云溪州的城墙,面前是滚滚的漕运河水。河上有一艘船,船头站着一个穿龙袍的人,正朝他招手。
他醒来时天还没亮,心跳得厉害。
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熟睡的陈茹茵,轻轻把手抽出来,坐起身,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。
龙袍。
他忽然想起升州公文里的一句话——“原云溪县令阎安,就地升任知州,加从六品衔。”
从六品。比七品高了半级。
这半级,是升,还是套?
他不再想,起身穿好官袍,推开门走进晨光里。院子里,老槐树开花了,一串串白花在风中轻轻摇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