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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二:升官

贤罪

第二天一早,阎安升堂。

说是升堂,其实堂下没人。王二和张三没来敲鼓,李婶没来告状,连那只老槐树上的麻雀都安静得很。阎安坐在县令位上,面前摆着周文达连夜整理出来的地册清点单,旁边坐着方孝儒。

方孝儒是昨晚被小六子从家里叫来的。他这三天被郑怀远的人叫去问话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——阎安在云溪县做了什么、百姓怎么议论他、有没有说过对朝廷不敬的话。方孝儒答了三遍“没有”,对方不满意,又问了第四遍。

“方先生,他们问你的时候,动手了吗?”阎安问。

方孝儒摇头:“没动手。就是耗着,不让我走。问了三天的车轱辘话。”

“你说了什么?”

“老夫说,阎县尊在云溪县只做了一件事——让百姓能吃上饭。别的不知道。”

阎安点了点头,把地册清点单推到方孝儒面前:“方先生,本官打算把地册正本抄录一份,送到京城翰林院。算上之前寄的抄本,这是第二份。”

方孝儒皱眉:“再抄一份?之前不是已经……”

“之前那份是清丈结果。这一份,是把郑怀远这十天在云溪县的活动全部记下来。他查了陈家旧账、调了县衙库房、关押主簿、支走捕头、叫去县学先生问话。桩桩件件,本官都要记录在案,一并呈送。”

方孝儒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这是要跟郑怀远撕破脸。”

“脸早就撕了。”阎安把单子收好,“方先生,本官请你来,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云溪县升州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
方孝儒点头:“听说了。州府在传,说丞相拟了折子,要把云溪升为州。这是明升暗降,把你从实权县令架空成一个空头知州。”

“对。但升州需要划拨土地人口。本官想请方先生帮忙查一件事——东鲁州府各州县,哪些地方的田亩底册有问题,最可能被划过来。”

方孝儒想了想:“你的意思是,丞相会把那些烂摊子塞给云溪州?”

“对。划过来的地方越乱,本官越难管。田亩对不上、赋税收不齐、百姓闹事,全是本官的锅。”

方孝儒站起来:“老夫这就去查。当年沈县令留下的旧档里,应该有些线索。”

他刚走,小六子就跑了进来:“县尊!赵捕头回来了!”

赵铁柱风尘仆仆地闯进后堂,脸上带着几道血痕,衣袍也撕破了一块。阎安看着他:“青阳县出事了?”

赵铁柱灌了一大碗水,喘着粗气:“县尊,下官刚到青阳就被一帮人围了。说是查盗匪,其实就是把下官扣了三天。昨晚上小六子到了,下官才脱身。”

“谁扣的你?”

“青阳县新来的代理县令。姓吴,是州府通判的人。”赵铁柱抹了把嘴,“他还让下官带句话——说云溪县的事,让县尊别管太宽。”

阎安把碗放下:“青阳县令不是刘伯温吗?”

“刘伯温还在州府狱里。青阳县现在由州府直接管,新来的吴县令是通判的门生。下官看他那做派,比周世昌还横。”

阎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陈茹蓉正在院子里晒地册。一页一页摊开在竹席上,阳光照着墨字,清清楚楚。

他转过身:“赵铁柱,你去歇着。明天开始,带人守着县衙库房,没有本官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
“那要是郑怀远来了呢?”

“他来了,让他找本官。”

赵铁柱应声去了。阎安坐回桌前,铺开纸,开始写信。第一封写给贺文远:郑怀远在云溪县私查乡绅旧账、关押县衙主簿、支走捕头,请御史台备案。第二封写给张廷玉:云溪县升州之事,请翰林院存档地册,以防日后有人篡改。第三封写给皇帝。

写给皇帝的那封信,他写了很久。写完之后看了三遍,涂改了几处,最后誊清封好。

信不长,措辞恭敬。核心只有一句话:臣在云溪县所查田亩、所收赋税、所立契约,全部有账可查。若朝廷要升云溪为州,臣请将全部底册先行呈送御览。臣不求功,只求备案。

他把三封信交给小六子:“第一封送御史台,第二封送翰林院,第三封走官驿,递通政司。”

小六子接过信跑了。

当天傍晚,郑怀远又来了。

这次他没去县衙,直接去了陈家祠堂。阎安得到消息时,郑怀远已经在祠堂里坐了半个时辰,面前摊着陈家的旧账册,旁边站着马六。

阎安带着赵铁柱赶到祠堂时,陈德贵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

“县尊,他翻了我家三代的账。连我爷爷那辈的借据都翻出来了。”

阎安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进祠堂。郑怀远坐在堂中,手里翻着一本发黄的旧册。他抬头看了阎安一眼,笑了笑。

“阎县令来得正好。下官查陈家旧账,查到一笔有意思的。三十年前,陈德贵的父亲向当时的县衙借了一笔银子,修陈家祖坟。借据上写的是‘三年还清’,但后来这笔账没了。既没有还清记录,也没有催收记录。”

阎安接过旧册看了看。借据确实在,落款是三十年前的县衙印。但后面几张被撕掉了。

“郑参军的意思是,陈家欠县衙的钱没还?”

“下官没这么说。下官只是好奇,这笔账为什么没了。”

阎安把旧册合上,放回桌上:“郑参军,三十年前的借据,经办人早已过世。当时的县令也不是本官,主簿也不是周文达。你要查这笔账,可以。但要有正式的州府公文,经本官签字,才能调阅县衙库房的对应档案。”

郑怀远看着他:“阎县令,你这是在拖延。”

“本官在按规矩办事。”

两人对视。祠堂里光线昏暗,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夕阳照在青砖地面上。马六站在一旁,表情紧张。

郑怀远忽然笑了:“阎县令,你知不知道,升州的公文已经在路上了。三天之内,云溪县就要改州。到时候,你就不再是县令,而是知州。知州管民政,不管财政。财政归通判管。而新任通判,是下官。”

阎安看着他,没说话。

郑怀远站起来,拍了拍官袍上的灰:“所以你现在拦着下官查账,三天之后就没用了。到时候下官想查谁查谁,想翻哪本翻哪本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:“阎县令,你是个能吏。可惜生错了地方。大崆朝不需要能吏,只需要听话的官。”

郑怀远走了。

阎安站在祠堂里,看着桌上那本被撕掉后页的旧册。陈德贵走进来,声音发沉:“县尊,那笔账我爹当年确实还了,还的是粮食,没走银子。当时的主簿偷懒没销账,后来人死了,账就断了。”

阎安点头:“本官知道。但郑怀远不在乎这笔账还不还。他在乎的是找个理由,把你家拖进官司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阎安把旧册收起来: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本官要把云溪县所有地册、账本、契书,全部抄录一份,送京城。郑怀远要查,让他查抄本。正本,他碰不着。”

陈德贵看着他:“三天能抄完?”

“抄不完也得抄。方先生的学生全部叫来,连夜抄。本官亲自盯着。”

当天夜里,县衙后堂灯火通明。方孝儒带了十二个学生来,每人分一摞地册,埋头抄录。周文达身体还没好利索,也坐在角落里帮忙校对。孙伯眼睛不行了,负责给学生们倒茶递水。赵铁柱守在门口,刀不离手。

阎安坐在正堂,一份一份地过目、盖章、装箱。

陈茹茵端来夜宵,一人一碗热汤面。陈茹蓉帮着分碗筷,分到最后发现少了一碗,把自己的那碗推给了方孝儒。

子时,阎安站起来活动腰,走到院子里。夏夜的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凉意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满天星斗,银河横亘。

身后传来陈茹茵的声音:“夫君,你三天没好好睡了。”

阎安回头,看见她站在灯影里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
“等这事过了再睡。”

陈茹茵走过来,把汤递给他:“那你答应妾身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不管三天后怎么样,你别一个人扛。”

阎安端着汤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汤是鸡汤,熬得浓白,里面放了参片。

“好。”

他喝完汤,把碗递给她,转身走回堂内。方孝儒的学生们还在抄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。

阎安坐回桌前,翻开下一本册子。扉页上写着“崆元一百六十五年,云溪县田亩清丈底册”。字迹工整,是孙伯的手笔。

他提笔蘸墨,在抄本末尾写下一行小字:崆元一百七十二年夏,云溪县令阎安录。

三天。

三天之后,云溪县就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