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安跑了九天。
九天里他换了四匹马,过了三条河,淋了两场雨,还在路边一个茶摊上跟人打了一架。打架的原因是对方认出了他的官袍,说了句“云溪县令不是调走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”。阎安没理他,那人又补了一句“听说新县令要来了,云溪县要升州了”。阎安放下茶碗,走过去,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随从吓坏了:“编修!您怎么打人!”
阎安甩了甩手:“本官没打人。本官在教他说话要有礼貌。”
打完继续赶路。
第十天傍晚,云溪县的城门出现在官道尽头。夕阳把城门楼染成暗金色,匾额上“云溪县”三个字依旧发白。阎安勒住马,看了很久。
城门还是那个城门。但城门口多了两个人。
两个衙役打扮的陌生人站在城门两侧,腰间挂着水火棍,表情比赵铁柱凶得多。阎安皱了皱眉,牵马走过去。
“什么人?进城做什么?”左边那个衙役拦住他。
阎安亮出翰林院的文书:“本官翰林院编修阎安,奉旨回东鲁核查地册。”
衙役看了文书,脸色变了变,转身跟同伴嘀咕了几句。同伴跑进城去了,剩下的那个衙役赔笑道:“阎编修稍等,小的去通报一声。”
阎安没等。他牵着马直接往城里走。衙役拦了一下,被阎安一个眼神瞪回去。
“本官回自己的县衙,通报什么?”
他走进城门,街面上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。
县衙门口那面旧鼓不见了。鼓架还在,上面空荡荡的,落了一层灰。县衙大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个他不认识的衙役。旁边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新告示,墨迹很新,写着“州府派员核查税赋,百姓如有冤情,可至城东驿馆申诉”。
阎安把告示看完,牵着马绕到县衙后门。
后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看见陈茹蓉蹲在院子里喂鸡。她听见脚步声抬头,手里的鸡食盆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姐夫!”
她跑过来,一把抓住阎安的袖子,眼圈瞬间红了:“姐夫你回来了!他们……他们把周主簿关在库房里,赵铁柱被支到邻县办事,方先生被叫去问话三天没回来。那个姓郑的住在陈家祠堂,天天翻我爹的旧账,还说要查抄陈家田产……”
阎安拍了拍她的手:“慢慢说。周文达被关在库房?”
“姓郑的来了之后,说要核对县衙库房的地册底账。周主簿说没有县尊手令不能开,姓郑的就把他关在库房里,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阎安把马缰递给陈茹蓉:“带我去库房。”
库房在后院最里面,门口站着两个州府来的差役。阎安走过去,差役拦住他:“什么人?”
“阎安。”
差役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转身要跑,被阎安一把拽住后领:“跑什么?去告诉郑怀远,本官回来了。让他来县衙正堂说话。”
差役挣脱跑了。阎安推开库房门,看见周文达坐在一堆账册中间,面前摆着一碗冷粥,人瘦了一圈。
周文达抬头看见他,嘴唇抖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句:“县尊,地册一页没少。”
阎安蹲下来,拿起那碗冷粥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拍了拍周文达的肩膀:“辛苦了。去后堂歇着,吃点热的。”
周文达站起来,腿有点软,陈茹蓉赶紧扶住他。阎安一个人站在库房里,环顾四周。架子上的地册、账本、契书,摆放得整整齐齐,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。周文达把每一样都守住了。
他走出库房,穿过院子,推开县衙正堂的大门。
正堂里坐着一个人。
郑怀远坐在县令位上,面前摆着一摞账册,旁边站着两个州府书吏。他看见阎安进来,慢慢放下手里的笔,脸上浮起一丝笑。
“阎编修,不对,应该叫阎县令。你回来了。”
阎安站在堂下,看着他:“郑参军,那是本官的位子。”
郑怀远低头看了看椅子,笑着站起来:“借坐而已。下官奉州府之命,来云溪县核查税赋。周主簿拒不配合,下官只好暂借县衙办公。”
“核查税赋?”阎安走上堂,站在郑怀远面前,两人只隔着一张案桌,“核查税赋查到陈家祠堂去了?查陈家的旧账,跟县衙税赋有什么关系?”
郑怀远笑意不减:“陈家是云溪县最大的乡绅,田产铺子最多,核查税赋自然要查陈家。阎县令不必多心。”
阎安从袖中取出翰林院文书,放在桌上:“本官奉翰林院之命,回云溪县核查地册。时限一个月。在核查期间,所有地册、账本、契书,未经本官同意,任何人不得调阅。”
郑怀远拿起文书看了看,笑容收了几分:“翰林院的调阅令,管的是翰林院存档的抄本。云溪县本地的正本,归州府管辖。”
“云溪县的地册正本,归县衙管辖。州府要调阅,需有州府正式行文,经县令签字。郑参军有行文吗?”
郑怀远沉默了一下。他当然没有。他来云溪县,用的是“核查”的名义,走的是人情关系,没有走正式程序。因为他笃定阎安回不来。
阎安看着他的表情,继续道:“郑参军,本官再问你一件事。你查陈家旧账,查到了什么?”
郑怀远把文书放下,恢复了从容:“暂时没有查到什么。但下官还会继续查。”
“继续查可以。但从现在起,查什么、怎么查,由本官陪同。查出来的结果,本官也要过目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后院陈茹蓉给周文达端粥的声音。
郑怀远忽然笑了一下:“阎县令,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做,得罪的不止是下官。”
“本官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做?”
阎安看着他,忽然想起上辈子被调离项目组时,领导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较真。”他当时没顶嘴,默默收拾东西走了。现在想想,那是他最后悔的一件事。
“郑参军,本官这次回来,就没打算再走。”
郑怀远收好文书,带着两个书吏离开了县衙正堂。他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,那眼神比上次在码头时冷得多。
阎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。夕阳从窗格照进来,落在地面上,像一块块碎裂的金子。
陈茹蓉跑进来:“姐夫,姓郑的走了?”
“走了。但没走远。他住在城东驿馆,明天还会来。”
陈茹蓉咬了咬嘴唇:“那我爹那边……”
“你爹没事。”阎安坐下来,揉了揉发酸的腿,“郑怀远查了十天什么都没查出来,说明陈家的账没问题。他现在只是在拖时间,等上面的公文。”
“什么公文?”
“云溪县升格为州的公文。一旦公文下来,县衙改州衙,我这个县令就得听知州管。知州是丞相的人,到时候郑怀远想怎么查就怎么查。”
陈茹蓉脸色白了白。
阎安站起来,走到后堂。周文达已经喝了粥,气色好了一些,正靠在椅子上跟孙伯说话。看见阎安进来,两人都想站起来,被阎安按住了。
“都坐着。本官问你们,赵铁柱被支到哪去了?”
孙伯慢吞吞道:“邻县青阳。州府来了公文,说青阳县有盗匪,要云溪县派捕头协查。赵铁柱前天走的,带了三个人。”
“青阳县?”阎安皱了皱眉,“刘伯温的案子还在州府审,青阳县现在乱得很。赵铁柱去那里,怕是被人故意支开的。”
周文达点头:“下官也这么想。但州府公文正规,下官拦不住。”
阎安想了想:“明天派小六子去青阳,把赵铁柱叫回来。就说县衙有事,需要捕头回防。”
周文达应下。
当天夜里,阎安终于回了后院。推开门,陈茹茵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。她抬头看见他,手里的针停了一瞬,然后放下衣裳站起来,走过来,伸手整了整他沾了泥的衣领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陈茹茵没哭,也没多问。她去灶上端来热好的饭菜,看着阎安吃。阎安埋头扒饭,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。
“咸菜还有吗?”
陈茹茵愣了一下,笑了:“有。给你留着呢。”
她转身去拿咸菜,阎安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九天策马狂奔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云溪县的夏夜,蝉鸣阵阵,河风习习。一切都跟他走之前一样,但又不太一样。
他知道,郑怀远不会善罢甘休。升格为州的公文迟早会下来。丞相那边也不会因为他回来就收手。
但至少今晚,他坐在自己的后堂里,吃着陈茹茵做的饭,听着院子里鸡叫。
他夹了一筷子咸菜,就着热粥咽下去。
“明天开始,把地册正本全部清点一遍。另外,让方先生明天来县衙,本官有事商量。”
陈茹茵点头,收拾碗筷。阎安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夜色中的云溪县。远处城东驿馆的方向,还亮着灯。
郑怀远还没睡。
阎安也没打算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