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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处

武林归处

他们在海外住了七年。

七年的光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
长到小七从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,长成了会跑会跳、会追着海豚喊“等等我”的小姑娘;

长到小拓从那个骑在熊猫儿脖子上的小不点,长成了能在海里游出很远的半大少年。

短到沈浪回头看的时候,觉得不过是眨眼之间。海上的日子慢,慢到每一天都能看清浪花的形状、云朵的颜色、落日沉进海面时那一瞬的金光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不紧不慢,不冷不热。

小七七岁了。她是在那座海岛上学会走路的,是在那片白色沙滩上学会奔跑的。她见过碧蓝碧蓝的海水,见过跃出海面的海豚,见过铺满天际的火烧云。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卷卷的,皮肤晒成了蜜色,脚底板磨出了薄薄的茧。她不怕螃蟹,敢伸手去抓;不怕海浪,敢冲进浪花里打滚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露出一口小白牙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小小的月牙。她跑起来的时候,像一阵风,谁也追不上。

小拓十二岁了。他学会了游泳,能在海里游出很远;他学会了爬树,能爬到椰子树的顶端。他教小七认字,小七不认真,他就板起脸来教训她,可小七一撒娇,他就没辙了。他把在海边捡的贝壳穿成项链送给小七,小七戴着项链满院子跑,喊着“我是公主”,小拓跟在后面喊“你是公主,我是骑士”,小七停下来,歪着头想了想。“那我要两个骑士。”小拓说行,又跑去找熊猫儿。

熊猫儿晒得更黑了。他每天都在沙滩上练拳,赤着脚,光着膀子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的功夫比七年前更精进了,拳风所过之处,椰子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落。上午小拓会跑过来,跟在他后面比划,一拳一脚,有模有样。熊猫儿就停下来,蹲下身,一招一式地教他。

王怜花画完了十几本草药的图册,把小岛上的植物摸了个遍,哪些能吃,哪些能入药,哪些有毒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还学会了用椰子壳做药罐,用小岛的藤蔓编药篓。他比以前更沉默了,可也更从容了。下午小拓会跑过来,他就教他读书,认药理。沈浪有时候在院子里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凤凰木下喝茶,茶水是岛上的野茶,自己摘,自己炒,自己泡,有一股淡淡的椰香。他走过去,在旁边坐下,王怜花给他倒了一杯。两个人就那样坐着,看海,喝茶,下棋,聊天,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那样坐着,听海浪声。

沈浪也晒黑了一些,可他还是那个样子,温润,从容,不紧不慢。他每天带着小七在海边散步,小七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。小七捡贝壳,他就帮她拿着;小七追螃蟹,他就在旁边看着;小七跑累了,他就弯腰把她抱起来。小七趴在他肩上,小手搂着他的脖子,有时候会忽然说一句“爹爹,我喜欢你”,沈浪的心就化了。他低头亲亲她的发顶,说爹爹也喜欢你。小七就笑了,笑得像岛上开得最艳的那朵凤凰花。

朱七七也变了。她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细腻,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妇的妩媚,小七出生后她胖了一些,后来慢慢又瘦了回去,可腰身比从前圆润了,抱在怀里软软的。她的头发还是那样黑,还是那样亮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她喜欢穿淡色的衣裙,淡青的,月白的,藕荷的,在椰林里走,像一朵会移动的花。沈浪看着她,常常想起那年在大漠里,她穿着楼兰古裙,蒙着面纱,从马上跳下来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这些年过去,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,看着他的时候,里面有他,有光,有他们走过的所有路。

海边的日子慢,慢到每一天都能看清浪花的形状。沈浪和朱七七每天清晨去海边散步,赤着脚踩在沙滩上,潮水涌上来漫过脚踝,又退下去。两个人并肩走着,有时说话,有时不说。说的话也轻,像风,像浪,像椰子树叶子的沙沙声。不说的那些,都在眼睛里,在掌心,在并肩而行的脚步声里。

第七年的冬天,京城的消息漂洋过海来了。

海砚辞派船来接他们,船老大带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圣上病重,你们若想回来,趁现在。”朱七七看着信,沉默了很久。“沈浪,咱们回去吗?”沈浪站在海边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冬天的海风比平时冷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站了很久。“回去。该回去了。”

船在海上走了半个多月。到泉州港的时候,已经是腊月了。

他们没有在泉州停留,直接雇了马车,日夜兼程往苏州赶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他们进了朱家堡的大门。朱百万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簇新的绛紫色锦袍,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看见沈浪,看见朱七七,看见小拓和小七,眼眶红了,可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走过去,把小七从沈浪怀里接过来,抱在怀里,看了很久。“好,好。”他说了两个好字,声音有些哑。朱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,她扑进父亲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朱百万一手抱着外孙女,一手拍着女儿的背。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

朱五站在旁边,眼眶也红了,可他忍着没哭。他走到沈浪面前,伸出手。沈浪握住了他的手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朱八也从仁义山庄赶来了,二十五岁的青年,比沈浪他们都高,都帅气。沈浪看着他,愣了一下,七年不见,当年的火孩儿已经是个大人了。朱八走到沈浪面前,叫了一声“姐夫”,声音有些发紧。

小拓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,有些发愣。他离开的时候才五岁,对朱家堡的记忆模模糊糊的,只记得院子里有一棵腊梅树,冬天会开黄色的花。现在腊梅开了,金黄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薄得透明,幽香一阵一阵飘过来。他走到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花。小七从朱百万怀里滑下来,跑过去站在他身边,也仰头看着那些花。“哥哥,这是什么花?”“腊梅。”小七踮起脚尖,想摘一朵,够不着。小拓伸手摘了一朵,递给她。小七接过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皱起眉头。“不香。”小拓笑了。“腊梅就是这样的,要凑近了闻才香。”小七又把花凑近鼻子,闻了闻,眉头舒展开了。“真的!有一点点香!”小拓看着妹妹的笑脸,也笑了。

他们在朱家堡过了年。除夕夜,朱家堡张灯结彩,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后院。正厅里摆了好几桌酒席,朱百万坐在主位上,左边是朱七七,右边是小七,沈浪、朱五、朱八、王怜花、熊猫儿围成一桌。小七坐在他腿上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吃得满嘴通红,糖稀粘在嘴角,亮晶晶的。朱百万拿帕子替她擦,她不肯,扭来扭去。朱五在旁边笑,说爹您别擦了,她等会儿还要吃。朱百万瞪了他一眼,又去擦。小七终于不扭了,乖乖让外公擦干净。

守岁的时候,朱七七靠在沈浪肩上,看着满院子的红灯笼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沈浪,你说圣上能撑过这个年吗?”沈浪没有回答。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回答,无论圣上如何,他们都回来了,回来了就不走了 。

正月二十二,京城的消息来了。圣上驾崩了,和七年前夺门之变同一天。太子即位,改弦易辙。朱五从苏州知府那里打听到消息,说新天子要替于大人平反,说朝中那些奸佞都被清理了,说天下的风向要变了。朱七七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她没有哭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出了正月,沈浪一家人带着王怜花、熊猫儿回了仁义庄。仁义庄的大门敞开着。仁义三老站在门口,李长青拄着拐杖,齐智捋着胡须,连天云叉着腰,嗓门还是那样大。“回来了?回来了就好!快进来!”冷家三兄弟忙着搬行李、牵马、招呼人,冷大沉默寡言,冷二精明能干,冷三跑前跑后,一刻不停。

小拓从马车上跳下来,站在仁义庄门口,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。“仁义庄”三个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小七被沈浪抱在怀里,好奇地看着这座陌生的大宅子。“爹爹,这是咱们家吗?”沈浪点了点头。“是咱们家。”小七想了想。“这个家也挺好。”众人都笑了。

朱七七从马车上下来,站在沈浪身边,看着这座庄院,眼眶红了。不是难过,是回来了的安慰。她在岛上住了七年,吃得好,睡得好,沈浪在身边,孩子们在身边,什么都不缺。可这儿不一样,这儿是家。

王怜花走进大门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几棵老槐树,看着廊下的石凳,看着正厅门楣上那块匾。他走的时候什么样,回来还是什么样。

熊猫儿跟在他后面,把行李往地上一放,伸了个懒腰。“终于回来了,累死了。”王怜花瞥了他一眼。“你累什么?”熊猫儿理直气壮。“我坐在你身边就累!”王怜花不理他了。

江湖变了。

仁义庄的消息一直很灵通,即使沈浪不在,江湖上的事也会一件一件传到庄子里来。沈浪回来后没几天,冷三就把这几年的消息整理了一遍,一桩桩说给他听。

圣上驾崩了,新天子即位,给于大人平了反,恢复了官爵,还在杭州建了祠。百姓们去祭拜,香火很旺。当年那些人,死的死,贬的贬,散的散。

朝廷换了新天,江湖也变了。这几年江湖出了一个年轻人,小李飞刀,例不虚发。有人说他是天下第一名侠,有人说他的飞刀比当年的沈浪的剑还快。江湖上到处都在传他的故事,传他的飞刀,传他的侠义,传他的风流。仁义庄也有人来问过,问沈大侠去哪儿了,问沈大侠还记不记得故人。朱八微笑不语,那人就走了。

沈浪听完,笑了一下。朱七七坐在他旁边,手里剥着一个橘子,把白丝一根一根扯掉,放进他手里。“你在乎吗?”她问。沈浪接过橘子,吃了一瓣。“年轻时不在乎,三十多岁了,更不在乎了。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。”朱七七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又剥了一个橘子,把白丝扯干净,递给他。沈浪接过去,也笑了。

王怜花在旁边听见了,没说话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
熊猫儿也在旁边听见了,嘿嘿笑了一声,继续啃他的鸡腿。

书生一家也来了信。他们去了云南,在大理住了下来,那里的天很蓝,一年四季都很温暖,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地方。承珠跟着书生学了一身剑法,又得了书生的真传,江湖人称“散花女侠”,都说她的剑法飘逸灵动,和她师父一模一样。

沈浪他们在仁义庄住了下来。日子和从前一样,不紧不慢,不冷不热。

每天早上,沈浪练剑,小拓跟在后面,一招一式,有模有样。小七还没醒,朱七七坐在廊下,看着他们,偶尔下场比试一番。她的剑法比从前精进了许多,沈浪的剑法也变了,变得沉稳绵长。两个人拆招的时候,剑光交织在一起,像海边的潮水,一浪接一浪,没有尽头。小拓在旁边看着,看得入了迷。

王怜花在药庐里整理从南洋带回来的那些草药图册,一本一本,码得整整齐齐,他的《怜花宝鉴》又开始写了。

熊猫儿在院子里练拳,赤着膊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。连天云闲不住,隔三差五来找熊猫儿切磋,两个人打得虎虎生风,满院子尘土飞扬。朱七七过来一瞪眼,两人赶紧收招做乖。

仁义庄的大门照常开着,开得和从前一样大。没有人来踢馆,没有人来找麻烦,连路过的江湖人都少了。仁义庄像一棵老树,扎根在开封城外,不争不抢,可它在那里,谁也不能忽视。

沈浪常常坐在廊下喝茶,夏天的时候,蝉在上面叫,叫得人心烦。可他不烦,他就那么听着,听着听着,嘴角就弯了起来。朱七七问他笑什么,他想了想。“想起小时候,我在院子里练剑,父亲回来也会在旁边看着。”朱七七没说话,靠在他肩上。沈浪揽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
小七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只蜻蜓,喊着“爹爹,你看!”沈浪低头一看,那只蜻蜓的翅膀透明,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沈浪笑了。“小七真厉害。”小七得意了,举着蜻蜓跑去找小拓。“哥哥,你看!我抓的!”小拓正在练剑,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“放了它吧。”小七不肯。“它多好看!”“它有家。”小七想了想,蹲下来,把蜻蜓放在地上。蜻蜓趴了一会儿,翅膀扇了蹭,飞走了。小七看着它飞远,忽然笑了。“哥哥,它回家了!”小拓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嗯,回家了。”

朱七七看着两个孩子,眼眶红了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这个庄院里,她用一根手指勾住他的衣袖。那时候她想,要是能和他在一起,一辈子就好了。现在她就在他身边,他们在一起,一辈子。那些年的风雨,那些年的追逐,那些年的等待和守候,都没有白费。她爱的人就在身边,她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奔跑,她的朋友们在廊下喝茶。她的家人能随时见面,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。

沈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,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暖的,她就是他的武林归处。

番外一 棋谱

那晚,沈浪从外面回来,身上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意。朱七七正靠在床头看账册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他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。一本书从衣襟里滑出来,啪嗒掉在地上。朱七七弯腰捡起来,封面上写着《弈理指归》四个字,翻开一看,满纸的棋谱,黑子白子纵横交错,她看了两页就头疼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沈浪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
“棋谱。王怜花说我棋艺太差,让我学学。”

朱七七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,又翻了几页。翻到中间,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。某一页夹着一张纸,不是棋谱,纸上画着两个小人儿,姿态亲昵,线条虽然简单,可那姿势——朱七七的脸一下子红了,把书合上扔进他怀里。“这哪是棋谱!”

沈浪接过书,翻到那一页,看了一眼,神色如常,笑道“呃……王怜花说这也是‘棋谱’的一种。双人博弈,讲究配合。”他扯得一本正经,好像那真的是一本正经的棋谱。

朱七七红着脸瞪他,一把将书抢过来,塞进抽屉里。“明天烧了,不许再出现在家里!”

沈浪点头。“好。”

朱七七刚松了口气,又听见他补了一句:“今晚用用。”

朱七七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被他揽进了怀里。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,声音低低的:“既然是棋谱,总得照着练练。不然怎么知道学没学会。”朱七七的耳根一下子红了,想推开他,却被他握住了手。“你——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
“嗯,我说的是学下棋。”沈浪一本正经地点头。

那晚他学得很认真。

她在心里把王怜花骂了一百遍,又在心里把沈浪骂了一千遍。

第二天,沈浪去了王怜花的院子,把书还给他。王怜花接过书,翻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,看着沈浪。沈浪淡淡道:“棋艺好得很,不需要学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
王怜花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中的书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他翻开书,翻到中间。夹在里面的那几页不见了。他笑了。这个人,学棋学得还挺认真。不仅认真,还把棋谱留下了,看样子是要反复练习。

又过了几天,王怜花在院子里碰见朱七七。朱七七看见他,瞪了他一眼,快步走了。

王怜花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他笑了笑,没有解释,这些事,越描越黑。何况他本来就是故意的。至于沈浪和朱七七把那几页留下来了,那是他们自己的事。他只是一个借棋谱的,什么都不知情。

夜里,沈浪躺在床上,朱七七靠在他怀里,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。“沈浪,你把那几页还给王怜花了?”沈浪低头看着她。“没有。”朱七七抬起头。“你不是把书还给他了吗?”“书还了,”沈浪的声音很轻,“那几页没还。”朱七七的脸又红了。“你留着干什么?”沈浪低下头,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朱七七的脸从红到了脖子根,伸手捶了他一下。“沈浪!”沈浪笑了,把她往怀里拢了拢。那几页纸还在抽屉里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没有扔,她也没有扔。两个人都假装忘了。

番外二 王怜花与熊猫儿

晚饭桌上,朱七七又看向那两个空位子。王怜花和熊猫儿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一动没动,这已经是第三次两人缺席晚饭了。

李嫂端着菜上桌,随口问起二人去处,朱七七转头看向沈浪。他正细心给女儿擦着脸上的点心碎屑,动作慢悠悠的,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,没说别的。

等孩子们都被带去别处玩耍休息,屋里只剩下沈浪和朱七七两个人。朱七七终于问起实情,沈浪沉默片刻,慢慢道出缘由,“两人出去喝酒了。”

朱七七心里隐隐明白过来,王怜花和熊猫儿都曾喜欢过自己,这份心意藏在心底多年,大家彼此心照不宣。他们和沈浪之间也维持着一份微妙的默契。见过最上心的人,往后再遇上别的女子,都再也难生出同样的情愫,算得上除却巫山不是云,索性就一直孤身一人,不愿随便将就过日子。

沈浪看着两个好友常年孤身,心里一直惦记,便想着主动帮他们撮合姻缘,盼着两人能放下过往,安稳成家。朱七七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便和沈浪商量着办法。

王怜花守着药庐行医,就给安排一位懂医术的姑娘,守在他药铺对面;熊猫儿生性爱武,性情豪迈,便寻了开武馆的女子,落脚在他隔壁。想着慢慢相处,总能让两人放下心结。

这份刻意的安排,很快就被心思敏锐的王怜花察觉。连日来家门口莫名多出不少草药,种类搭配贴心细致,他心里清楚这是沈浪的好意。但这份撮合,硬生生打破了几人之间多年闭口不提的默契。那段藏在心底、对着同一个人的念想,一下子被摊开在了眼前。

另一边的熊猫儿,也发现隔壁突然新开了武馆。日日能见到一位姑娘认真练拳,自己每次驻足观望,门前总会备好热茶。他心里也明白,这是朋友刻意的安排。

曾经深藏心底的心意被戳破,往日安稳相处的氛围不复存在。王怜花和熊猫儿都觉得尴尬别扭,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坦然留在众人身边。

思虑再三,王怜花抱着自己毕生所著的《怜花宝鉴》来找沈浪。语气平和,却态度坚决。“沈兄,你的心意我都懂,只是我的私事,就不必费心张罗了。”说完就离开了仁义庄。

熊猫儿随后也找到了沈浪,眼底带着几分怅然。他清楚那位习武姑娘品性极好,可自己心里始终跨不过那道坎,不想耽误人家好好的姑娘。多年默契一朝破碎,留在熟悉的地方处处都是牵绊,他也决定动身离开,暂时远离这片故土。

沈浪看着两位挚友相继离去,心里满是惋惜,却也知道感情之事勉强不得,只能任由他们各自远行散心。

离开熟悉的仁义庄,远离朝夕相处的众人,两人彻底脱离了往日的圈子,心境也慢慢悄然发生变化。

王怜花回到了洛阳故土,抛开过往江湖里的恩怨纠葛,也放下了心底执着多年的执念。他没有回去经营之前的产业,萍儿和燕冰文打理得很好,每年都向他汇报,他不去打扰。只在当地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,每日看病抓药,过起简单平淡的日子。

也是在这里,他遇见了苏家行医的苏檀。苏檀性情温和仁厚,精通医术,心怀善意救人济世。相处之间,她懂王怜花的医术本心,也体谅他过往的经历。日复一日的相处里,王怜花渐渐放下旧日情思,慢慢接纳了这份安稳的缘分,心底终于有了归属感。

熊猫儿一路去往山东济南,在当地开设武馆,每日练拳交友,肆意度日。远离了过往的心结,他渐渐放平了心境,不再困于从前的执念。那个武馆的姑娘方竹,追来了济南,她性格爽朗英气,武艺出众,为人坦荡真诚。两人以武相识,彼此性格契合,相处起来自在舒心。熊猫儿慢慢打开心扉,察觉到自己已然动心,也愿意停下漂泊的脚步,好好和对方相守相伴。

三年时光一晃而过。

曾经执着的心意彻底放下,他们各自都找到了契合自己的良缘。心中对沈浪、朱七七这群老友的挂念,也越发浓重。在外漂泊许久,终究还是舍不得相伴多年的好友。

王怜花带着苏檀,踏上了返程的路。

熊猫儿也牵着方竹,一同赶回仁义庄。

山庄里腊梅开得正好,香气悠悠。许久未见的几人再次碰面,褪去了年少的心结与别扭,只剩久别重逢的暖意。

朱七七见到身边各自携着佳人归来的两人,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笑容,热情上前招呼两位姑娘。

院子里只剩下沈浪、王怜花和熊猫儿三人。相视一眼,都读懂了彼此如今的心境。

“往后不打算再走了?”沈浪开口问道。

王怜花轻轻点头:“不走了。”

熊猫儿也笑着应声,安稳留在老友身边,便是最好的归宿。

当晚三人围坐在一起饮酒闲谈,说起当初旧事,心里早已没有了别扭与心结。曾经因为藏着同样的心意,默契相伴,也因为这份心思被打破而仓促离开。好在远行过后,两人都彻底放下过往,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。昔日好友也依旧情谊如初,往后大家各自有家,老友常伴身旁,漂泊半生,终究都圆满安稳。

番外三金无望

金无望来的时候,正是开封最热的时候。仁义庄的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,蝉鸣一阵接一阵,吵得人心烦。沈浪坐在廊下喝茶,小七枕在他腿上睡着了,手里还拿着一本《诗经》。朱七七坐在旁边给小七扇扇子,一下一下,很慢,怕把她吵醒。

冷三跑着进来,“庄主,外面来了个人,说是找你的。”

沈浪放下茶杯。“什么人?”

“你自己去看看吧,”冷三还没说完,沈浪已经站了起来。他把小七轻轻移到朱七七身旁,理了理衣袍,大步往外走。

仁义庄大门口,一个人牵着马,站在那里。黑衣黑马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很亮,亮得像年轻时候一样。金无望。

沈浪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金无望伸手,拉下蒙面的黑巾。他的脸比从前苍老了一些,眼角有了细纹,鬓角添了几根白发。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,亮得像戈壁滩上的星星,又冷又远,却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
“沈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沈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进来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转身往里走。金无望牵着马,跟在他身后。

正厅里,沈浪给他倒了一杯茶。金无望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“金兄,你老了。”沈浪先开口。

金无望看着他的脸,他的眼睛,“你还没老。”

沈浪笑了。“嗯,不敢老,否则七七会嫌弃。”

朱七七从后院过来,领着小七走进正厅,看见一个黑衣男人坐在沈浪对面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叫了一声:“金大哥?”

金无望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,眉眼间多了几分妇人的妩媚,身边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,女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看着他。

“朱姑娘。”他叫她,声音还是那样沙哑。朱七七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“金大哥,好久不见。”她走到他面前,把小七往前拉了拉。“叫金伯伯。”小七脆生生地叫了一声“金伯伯好”。

金无望看着小七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“像她。”他说。

朱七七愣了一下。“像谁?”

“像你。”

朱七七的脸红了,沈浪在旁边笑了。

金无望低下头,看着杯中的茶。“我这次来,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

沈浪和朱七七看着他。

“你们托我找的那个老婆婆——她走了。去年冬天走的,走得很安详。我替你们上了坟,烧了纸,替你们磕了头。”

他把那根铜铃木杖从马背上解下来,轻轻放在桌上。杖头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响声,叮叮当当的,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驼铃声。

朱七七看着那根木杖,看了很久,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那片戈壁绿洲上,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。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裙,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手里拄着这根木杖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戈壁滩上的星星。

“她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?”朱七七问。金无望想了想。“她说,‘好好的,就好’。”

朱七七闭上眼睛,没有再问。沈浪轻轻揽住她的肩,她靠在他肩上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
小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仰着头看看娘,又看看金无望,伸手去拿桌上那根木杖。沈浪把木杖拿起来,递给她。小七抱着木杖,摇了摇,铜铃叮叮当当地响。她笑了。“爹爹,这个声音真好听!”沈浪摸了摸她的头,没有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沈浪看着金无望。“金兄,在这住一阵子吧。”金无望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
金无望在仁义庄住了下来。

他每日清晨出门,傍晚回来。

沈浪不问,朱七七也不问。

小七很喜欢金无望。金无望不说话,小七就坐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两个人就那样坐着,看院子里的槐树,看天上的云,看廊下的蚂蚁搬家。有一次小七终于忍不住了,问他在看什么。金无望想了想。“在看蚂蚁。”小七低头看了看那些蚂蚁。“蚂蚁有什么好看的?”“它们搬家。”小七又看了一会儿。“它们为什么要搬家?”“要下雨了。”小七抬头看了看天,大太阳,没有一片云。她看了金无望一眼,没有说话,又低下头继续看蚂蚁。

过了没多久,果然下雨了。小七跑回屋里,头发湿透了,可她顾不上擦,跑到金无望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金伯伯,真的下雨了!你怎么知道的?”金无望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蚂蚁搬家,蛇过道,大雨不久要来到。”

王怜花偶尔来找金无望下棋。两个人的棋风都不紧不慢,一盘棋能下一下午。棋盘上黑白交错,谁也不着急,谁也不催促。有时下着下着就不下了,两个人就那样坐着,喝茶,看院子里的槐树,听蝉鸣。

熊猫儿偶尔来找金无望喝酒。两个人坐在廊下,你一壶我一壶,也不说话,喝完了各自回屋。有时喝着喝着熊猫儿就开始说胡话,说当年在快活林的事,说在洛阳的事,说在大漠里的事。金无望听着,不插话,也不打断。

金无望在这里住了下来,这里有人等他回来吃饭,有人陪他下棋喝酒,有孩子叫他金伯伯,有他牵挂的人和牵挂他的人。他知道,这就是家。1

段评

太太!您写的故事太暖啦!

后记。两卷,五十五章,四十万字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长到沈浪从沈少侠变成了小七的爹爹,长到朱七七从朱家七小姐变成了沈七的娘,长到火孩儿变成了朱八,长到熊猫儿和王怜花彼此默契十足。短到回望的时候,觉得不过是十几天时间。

关于沈浪

沈浪这个人,古龙写得很“神”。他几乎没有缺点,什么都好,武功好,脑子好,脾气好,长得好。可正因为太好,反而不容易让人亲近。我写的沈浪,是一个“活”的沈浪。他会吃醋,会因为朱七七和书生同骑一匹马而心里发堵;他会犯错,会因为隐瞒那七日的事让朱七七伤心出走;他会愤怒,会在怀孕的朱七七倒在门框时挥剑劈向锦衣卫;他会幼稚,会和朱七七私下里掰扯;他也会老,会被朱七七管着,会在儿女面前没脾气。可不管怎么变,他都是沈浪,还是那个在仁义庄我们第一见到的沈浪。他守住了仁义庄,守住了朱七七,守住了两个孩子,守住了他的兄弟们。他不需要当天下第一名侠,他只要当朱七七的丈夫,当沈拓和沈七的爹爹,当大家的朋友,就够了。

关于朱七七

朱七七是古龙笔下我最喜欢的女主角。她不是最聪明的,不是武功最高的,不是最温柔的。她任性,娇纵,爱吃醋,爱闹脾气,可她也勇敢,热烈,重情重义。她敢一个人追着沈浪跑遍半个江湖,敢在沈浪受伤时守在他身边不离不弃,敢挺着大肚子拔剑守在门口。她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孩,变成了能撑起一个家的女人。她学会了算账,学会了管人,学会了当家,学会了忍耐,学会了等待。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朱七七。会在沈浪回来时哭,会在沈浪吃醋时笑,会在沈浪抱她时把脸埋进他胸口。她没有变,她只是长大了。

关于书生和蕾儿

书生和蕾儿的故事,我没有写太多。他们的感情,不需要太多笔墨。书生从塞外到江南,从江南到云南,从一个人到一家人。蕾儿从草原到中原,从恨到爱,从一个人到一家人。他们之间隔着世仇,隔着千山万水,可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。承珠跟着他们,成长成散花女侠,于大人在天有灵,会欣慰的。

关于熊猫儿和王怜花

熊猫儿和王怜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。一个豪爽,一个灵巧;一个大大咧咧,一个心思缜密;一个赤手空拳,一个千机百变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曾喜欢过朱七七,也都放下了。他们也都是沈浪的兄弟,兄弟情大于一切。

关于出海

古龙说,王怜花已与沈浪伉俪结伴归隐,远游海外。没有情结和愁结,该做的事都做完了,该了结的恩怨都了结了,该守护的人就在身边。江湖于他们,已是身外之物。我想写的就是这个。他们出海,是躲,也是去过他们想过的日子。在岛上住着,不紧不慢,不冷不热。小拓长大了,小七也长大了。王怜花画完了十几本草药的图册,熊猫儿晒出了一身古铜色的皮肤,沈浪和朱七七创了一套双剑合璧的剑法,叫“海潮”。因为是在海边练出来的,因为像潮水一样,一浪接一浪,没有尽头。

关于江湖

江湖变了。有了新的传说,仁义庄连路过的江湖人都少了。但仁义庄依然像一棵老树,扎根在开封城外,不争不抢,它在那里,谁也不能忽视。那些曾经来过的人,有的走了,有的留下了。走的人去了远方,留下的人守着这座庄院。

关于结尾

从朱七七和沈浪的隐瞒开始,写到沈七圆满。从塞外,写到江南。写了成婚,写了两个孩子,写了出海,写了江湖换了新天。沈浪坐在廊下喝茶,朱七七靠在他肩上,小七在院子里追蜻蜓,小拓在练剑。日子不紧不慢,不冷不热。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。看着沈浪和朱七七从吵吵闹闹到相濡以沫,看着仁义庄从冷冷清清到热热闹闹,看着小拓出生、小七出生,看着他们出海又回来。就像看着一群老朋友在过日子。日子过完了,故事也讲完了。可故事虽然结束了,日子还在继续。沈浪和朱七七会继续在仁义庄住着,小拓会长大,小七会长大。仁义庄的门永远开着。会有人来,会有人走。来的人带着故事来,走的人带着故事走。这个的故事是一个特殊的经历,也是最美好的回忆。

感想大家喜欢这个故事,《武林归处》到处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