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·母亲的眼泪

慕绵的成人高考报名材料交上去之后，赵明给她发了条短信，说“审核过了，好好准备”。她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，锁屏，继续煮珍珠。

日子照常过。白天上班，晚上看书，和秦亦交换便利贴。蜂蜜水从每天一杯变成隔天一杯，因为慕绵说“太甜了，喝多了腻”。秦亦没说什么，但便利贴上的字从“喝了再睡”变成了“明天降温，阳台的衣服收了”。

慕绵把那些便利贴都留着，夹在公式册里。册子越来越厚，封面都快合不拢了。

那天她轮休，下午在家看书。数学函数部分过完了，她开始翻英语。初中的词汇表背了大半，高中的还差得远。她坐在床边，课本摊在膝盖上，嘴里念着单词，念着念着就困了，靠在床头迷糊过去。

醒来的时候听到客厅有人说话。周芳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，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
慕绵坐起来，听了两秒。周芳在打电话。
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但是我没那么多钱……他爸那边不给，我有什么办法……”

慕绵把课本合上，放在枕头旁边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房门口，没有开门，靠着门板听。

“绵绵？她一个女孩子能挣多少……她自己也要花……慕曜是你儿子，你不能全甩给我……”

慕绵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。

“……当年离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？你说慕曜归你，不用我管。现在他出事了你来找我？我上哪给你弄钱……”

周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，带着哭腔：“那你让我怎么办？我去偷去抢？我现在这个家好不容易安稳一点，你非要闹得鸡飞狗跳是不是！”

慕绵拉开门。

周芳坐在沙发上，手机攥在耳边，另一只手抹着脸。她的肩膀在抖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和平时那个涂着口红、盘着头发的周芳不一样。茶几上摊着几张纸，慕绵扫了一眼，是慕曜的什么东西，抬头印着“借款合同”几个字。

周芳听到开门声，猛地抬头。她看到慕绵站在房门口，脸色变了一瞬，慌乱地把茶几上那几张纸翻过去。

“你醒了？”她抹了把脸，声音还在抖，“饿不饿，我给你下碗面——”

“谁的电话。”慕绵走过去。

周芳嘴唇动了两下。

“你爸。”

慕绵在她对面坐下来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没什么起伏。她看着周芳哭红的眼睛，看着她攥着手机发白的指节，看着她把那张借款合同翻过去，背面朝上，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
“慕曜怎么了。”

周芳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，声音闷在胸口：“赌博，欠了钱。你爸那边不管，跑来找我。”

慕绵没说话。

“他说……他说要是还不上，那些人就要去找慕曜。”周芳抬起头看着她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，“绵绵，我知道你恨他，我也恨。但他毕竟是你弟——”

“他是我弟。”慕绵打断她，声音很平，“那你呢，你是我妈。当年你把我扔给爸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女儿。”

周芳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“你离婚的时候争慕曜的抚养权，争得头破血流。法官问我归谁，你说‘她大了，跟她爸’。你还记得吗。”

周芳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无声的，一颗一颗砸在她攥着手机的手背上。

“绵绵，那时候妈没办法……你爸那边条件好一点，我以为……”

“你以为。”慕绵重复了一遍，声音还是很平，“你以为我会自己活下来。我也确实活下来了。”

她站起来。

“慕曜的事我不会管。你告诉他，让他自己解决。他十七岁了，该学会自己擦屁股。”

她转身往房间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住了。

“妈。”

周芳抬起头。

“你刚才说‘这个家好不容易安稳一点’。”慕绵没回头，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，“你放心，我不会破坏你的安稳。”

她进了房间，关上门。

靠着门板滑坐下来，和上次一样。她坐在地上，卷发铺了满肩。手在抖，抖得很厉害。她攥住自己的手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她没哭。眼眶烫得厉害，但她没哭。

隔壁很安静。秦亦今天补课，不在家。整个屋子只有周芳在客厅里压抑的抽泣声，和挂钟“滴答滴答”的走时。

慕绵坐了很久。久到外面的天从亮变暗，从暗变黑。周芳的抽泣声停了，厨房里有动静，锅碗碰撞的声音。然后防盗门响了一下，秦建国回来了。

慕绵站起来。腿麻了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恢复。她打开门出去，客厅灯亮了，周芳在厨房端菜，脸上洗过了，重新涂了口红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秦建国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，抬头看她一眼：“绵绵，吃饭了。”

慕绵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周芳把菜端上来，三菜一汤，摆盘整齐。她给秦建国夹菜，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很标准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
慕绵低头扒饭。她夹了一筷子青菜，嚼了两下咽了。周芳给她盛了碗汤，放在她手边，动作比平时轻。

慕绵端起汤喝了一口。

那顿饭吃得和平时一样，安静，规律，没有人提起下午那通电话。秦建国问了秦亦怎么还没回来，周芳说“补课，晚点”。然后就是筷子碰碗沿的轻响。

吃到一半，防盗门响了。秦亦回来了。他在玄关换鞋，把校服外套挂好，走进客厅。他的目光扫过餐桌，在慕绵脸上停了一拍，然后移开。

“吃了没。”周芳问。

“在学校吃了。”他说，经过餐桌往房间走。

经过慕绵身后的时候，他的脚步顿了一拍。很轻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。慕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肩膀后面掠过，像手指，又像只是空气。

然后他进了房间，门虚掩。

慕绵端着碗，筷子停在半空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，米粒一颗一颗的，白得刺眼。

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，站起来收碗。

周芳说“放着我来”，慕绵没理，把碗放进水池，拧开水龙头。冷水冲下来的时候，她低着头，卷发从肩头滑下来，挡住了脸。

身后有脚步声。她没回头，但知道是谁。

秦亦站在她旁边，拧开另一个水龙头，慢条斯理地洗手。两个人并排站着，各自冲着水。水声哗哗的，和上次一样。

秦亦先关了水。他抽了张纸巾擦手，擦完没走。

“慕绵。”

她关掉水龙头，偏过头看他。秦亦站在灶台旁边，白T恤的领口干干净净的。他的目光很平，但里面有什么东西，沉沉的。

“你下午没看书。”他说。

慕绵愣了一下。

“你每天下午都看。今天没看。”

慕绵看着他。他的观察力好得让人害怕。她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表现在脸上，但他就是知道了。

“家里有点事。”她说。

秦亦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灶台上。

一张便利贴。上面写着一行字，秦亦那种工整的、印刷体一样的字。

“不想说就不说。公式册第89页有一道题和你今天该看的内容相关，明天问你。”

慕绵看着那张便利贴，看着上面那行字。她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，上不来也下不去。她偏过头，把水龙头重新拧开，冲着手。

“秦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。”

秦亦沉默了一拍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慕绵盯着水流，水花溅在她手背上，凉丝丝的。她想起下午周芳在电话里说的话，想起她爸当年头也不回的背影，想起慕曜发黄的T恤领口。想起这个家里周芳重新涂上的口红，秦建国若无其事的晚饭。

她想起秦亦每天早上放在鞋柜上的牛奶，想起他抄在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，想起那个铅笔画的、很小很圆的句号。

“因为我习惯了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
秦亦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，把她面前的水龙头关掉了。

水声停了。厨房里安静下来，客厅的挂钟声和电视声远远地传过来。慕绵的手还悬在水池上方，水珠从指尖往下滴。

秦亦拿起那张便利贴，折了两折，塞进她外套口袋里。他的手指碰到她口袋边缘的时候，隔着布料，她感觉到一点凉意。

“那就慢慢习惯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拖鞋踩在地板上，声音很轻，一路走到房间门口，开门，关门。门虚掩着，没有关严。

慕绵站在厨房里，把手从水池上方收回来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利贴，展开。那行字下面，多了一行。秦亦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，笔画很快，和上面的工整不太一样。

“我习惯了等你。”

慕绵攥着那张便利贴，站在灶台前面。厨房的灯是白的，冷光打在她脸上。她没哭，但眼眶烫得厉害。

她把便利贴折好，放回口袋。然后关灯，走出厨房，经过客厅，经过秦亦门口。那条门缝里的光是暖的，照在她脚面上。

她停了一拍。

然后回了自己房间。关门，上床，把那本公式册从床头拿过来，翻到第89页。上面果然有一道题，秦亦的字写在页脚，解题步骤工工整整。

她把那张便利贴夹进这一页。合上册子。关灯。

黑暗里，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张便利贴的边角。

“我习惯了等你。”

她攥着那张纸，贴在胸口。心跳隔着薄薄的纸面传出来，一下一下的。

窗外风很大，吹得窗户轻轻响。慕绵闭上眼。

她没睡着。但她没再翻身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