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·晚风予我重来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“慕绵？”赵明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，但很快稳下来，“想好了？”

慕绵靠在沙发扶手上，手指绕着卷发梢，绕了一圈又一圈。客厅没开大灯，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亮着，光从走廊那头漫过来，把她半张脸照成暖色。
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报名截止之前，我想去问问具体怎么弄。”

“好。”赵明说，“你明天有空吗？下午来学校找我，我把报名流程和考试科目给你列一下。你底子好，捡起来快。”

慕绵攥着手机，指节有点发白。

“赵老师，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三年没碰过书了。”

赵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，很轻的，带着一种温和的笃定：“你高一期末数学148，英语142，语文128。这种底子，三年不碰也丢不到哪去。你缺的不是脑子，是坐下来看书的时间。”

慕绵没接话。她盯着天花板，想起高一那年期末成绩单被她爸拿去垫桌脚的样子。

“明天下午两点，”赵明说，“我在办公室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，慕绵把手机放在膝盖上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，她没存。她退出拨号界面，打开备忘录，打了一行字：明天下午两点，二中高二组办公室。

打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锁屏，站起来。

经过秦亦房间门口的时候，那条门缝里的光还亮着。翻书声很轻，断断续续的，不像平时那么连贯。慕绵在门口站了一拍，抬手想敲门，手指悬在门板上方又收回来。

她回了自己房间。

关灯之后，她躺在床上，把那本旧杂志从枕头底下摸出来。里面夹着两张便利贴，一张写着“谢谢”，一张写着“备用”。她把赵明的名片也塞进去，三样东西并排夹在同一页，薄薄的，从侧面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
她闭上眼。脑子里很乱。报名、考试、课本、三年没碰过的公式。还有秦亦坐在沙发上吃面时那个侧脸，白衬衫的领口皱着，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。
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。隔壁的灯还亮着，那条光从门缝下面透过来，照在她门边的地板上，窄窄的一条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听到隔壁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。脚步声走到门口，停了两秒。然后门缝里的光灭了。

黑暗里，慕绵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

她没睡着。

第二天早上她起晚了。出门的时候秦亦已经走了，鞋柜上照例放着一盒牛奶，旁边压了一张便利贴。

一行字：“第21题第三问，辅助线从C点往AB边做垂线。”

慕绵把便利贴撕下来，折好塞进口袋。她拿起牛奶拧开喝了一口，凉的。喝完她把空盒扔进垃圾桶，出门。

到奶茶店的时候店长问她昨天干嘛去了，她说家里有事。店长没追问，递给她一张排班表：“下周有个新人来，你带一带，教她煮珍珠和封杯。”

慕绵点头，系上围裙开始备料。煮珍珠的时候她靠着操作台，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赵明那句话——你缺的不是脑子，是坐下来看书的时间。

下午两点，她跟店长请了假。出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，黑裤子，白T恤，马尾扎得利落。还行，像个正经来办事的人。

二中的校门口，门卫已经认识她了。第三次来了。这次没拦，直接摆摆手让她进去了。

高二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。慕绵敲了敲门，赵明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到她进来，站起来招手。

“来，坐这儿。”

他办公桌上摊着一摞资料，最上面那张写着“成人高考报名流程”。旁边还有几本旧课本，数学、语文、英语，封皮有点卷边，但书页干净。

“这几本书你先拿着，”赵明把课本推过来，“都是基础版，你回去翻翻，找找感觉。报名的话，下周五之前把身份证复印件和照片交过来，我帮你走流程。”

慕绵坐在他对面，翻了一下那几本书。手指碰到书页的时候，那种纸张的触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考试难吗。”她问。

“对你来说不难。”赵明推了推眼镜，“你当年底子太好，丢三年也差不多。但你要想清楚，成人高考和全日制不一样，含金量没那么高。你想好了？”

慕绵翻着书页，没抬头。

“我当年没得选。”她说，“现在有得选了，我不想再后悔一次。”

赵明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温和，没再追问。

“那就好好准备。”他说，“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。”

慕绵把书收进包里，站起来道谢。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。

“赵老师，秦亦的事……您别跟他提我今天来过。”

赵明看了她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慕绵出了办公室，往楼梯口走。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，她脚步顿了一下。这个位置，昨天她站在这里看秦亦经过。今天走廊上没什么人，下午的课还没下课，教室门关着，从里面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。

她站在拐角，目光落在高二（一）班教室的门上。

门关着。里面在上课。秦亦坐在里面，白衬衫，校服外套，坐姿挺直，手里握着笔。她看不到他，但她知道他在。

慕绵收回目光，下楼。

出了校门，她站在路边，从包里摸出那几本旧课本。数学封面上印着“高中起点升本、专科”几个字，纸质粗糙，定价九块八。

她把书翻开一页，第一单元，集合与逻辑。字很小，公式密密麻麻。她看了几行，头有点晕。三年没碰了，陌生得像是别人的东西。

但她没合上。她把书翻回去，正面朝上，放进包里。拉链拉好。

然后她往奶茶店走。走了几步，手机震了一下。秦亦的短信。

“你今天没上班。”

慕绵盯着屏幕。他怎么知道的。她打字：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路过你店，没看到你。”

慕绵攥着手机走了一段，打字：“出来了。有点事。”

对面停了一会儿。然后震了。

“晚上想吃什么。我做。”

慕绵看着那行字，站在人行道上，旁边有电动车按喇叭催她让路。她往边上退了一步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秦亦做饭。他只会煮粥和泡面。他说“我做”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，她想象不出来。

她打字：“你会做什么。”

“番茄炒蛋。网上查了。”

慕绵笑了一声。从鼻腔里哼出来的，很轻的，被街上的噪音盖过去了。

她打字：“行。别把厨房烧了。”
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，继续往奶茶店走。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，她自己没注意到。

傍晚的时候她提前下了班，往家走。经过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时候，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。灯亮着，厨房窗户开着，有烟从里面飘出来。

慕绵站在楼下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上楼，开门。玄关一股焦糊味。秦亦站在灶台前面，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，手里攥着锅铲。料理台上到处都是蛋壳碎片，番茄切得大小不一，有一块滚到了灶台外面。锅里黑乎乎的一团，分不清是蛋还是番茄。

他听到开门声，转过头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耳尖是红的。

“火大了。”他说。

慕绵靠在厨房门框上，看着他。白衬衫的袖口沾了油渍，头发有一缕被汗黏在额角，锅里还在冒黑烟。

她笑了一声。这次没憋住，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，带着一点沙哑。

“这就是你网上查的？”

秦亦把锅铲放下，偏过头看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，然后移开。他伸手去关火，动作和平时一样稳，但耳朵更红了。

慕绵走过去，把包放在餐桌上。她从冰箱里重新拿了两个鸡蛋和两个番茄，把焦掉的那锅倒进垃圾桶，刷了锅。

“看好了。”她说，打蛋，切番茄，开火，倒油。动作利落，和煮珍珠一样熟练。

秦亦站在旁边，靠着料理台看她。他没说话，但目光一直跟着她的手。

慕绵炒好番茄炒蛋，盛进盘子。橙红色的汁水裹着金黄色的鸡蛋，热气腾腾的，卖相不差。她把盘子搁在桌上，又盛了两碗饭。

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。客厅的灯是暖的，照着两盘饭和一碟番茄炒蛋。秦亦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，放进嘴里。

“咸了。”他说。

慕绵瞪了他一眼。

“咸了别吃。”

秦亦没理她，又夹了一筷子，慢慢吃完。

慕绵低头扒饭，嘴角压着没翘起来。隔壁那本旧课本还躺在她的包里，封面上印着“高中起点”四个字。

她嚼着饭，心里想了一件事。她没说出来。

对面的秦亦放下筷子，站起来盛汤。一碗放在她手边，一碗放在自己面前。他坐下来继续吃饭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慕绵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。温的，不烫不凉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