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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灵泉清宫:欣溪传

第二日一早,紫薇就醒了。

她近来睡得不好,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快,怎么躺都不舒服。翻来覆去挨到天亮,索性坐起来,披了件外衫靠在床头。尔康昨夜没回来。她问了丫鬟,丫鬟支支吾吾地说福大爷昨夜有事耽搁了,歇在外头。

紫薇没多问。可心里搁着事,连早饭都没吃几口。

上午,她扶着丫鬟的手,慢慢往漱芳斋走。她想看看小燕子昨儿喝了酒,今日好些了没有。走到漱芳斋门口时,门虚掩着。她伸手一推,门没栓,吱呀一声开了。

院子里没有人。秋千架空荡荡的,桌角那坛酒还在,坛口敞着。紫薇往里走了几步,看见内室的门关着,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,一个坐在床边,一个蹲在地上。她听见小燕子的声音,低低的,带着哭腔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然后是尔康的声音:“燕子……”

紫薇的脚步停住了。

她站在院子里,春日的风暖融融地吹过来,可她的手脚一瞬间冰凉。她扶着廊柱慢慢走近,透过虚掩的窗缝往里看了一眼。小燕子坐在床沿,长发散着,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外衫。尔康蹲在她面前,握着她的手。

紫薇看见小燕子脖子上的红痕。
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
那红痕她认得。她颈上也有过。她攥紧了廊柱,指节泛白,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她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,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步子很轻,没有惊动屋里的人。她又退了一步,然后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外走。丫鬟跟上来扶她,被她轻轻推开了。她一个人走回福家,进了屋子,关上门,坐在床沿上。

坐了多久她不知道。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慢慢往西偏。她不哭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手搁在肚子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,花瓣落了一地。

傍晚,尔康回来了。

他推开门时,紫薇正坐在桌边喝水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得很。尔康被她看得顿了一下,随即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今日去看小燕子了?”他问,语气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
紫薇放下茶盏。

“去了。”她说,“没进去。”

尔康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“门虚掩着,”紫薇看着他,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从窗缝里看了一眼。”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尔康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明白,又从明白变成一种沉下去的沉默。他没有辩解,没有装糊涂,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紫薇,我……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紫薇打断他。

尔康沉默了片刻:“昨夜。”

紫薇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很轻,像一片薄冰落在地上碎了。

“昨夜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平平的,“你昨夜说去太医院拿药,拿了整整一夜。”

尔康抬起头来看她。她的脸色很白,可眼睛里没有泪。她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握着。他忽然有些害怕,因为她这副模样太镇定了,镇定得不像她。

“紫薇,你骂我,你打我,都行。你别这样。”

“我该怎样?”紫薇看着他,“哭一场,闹一场,然后呢?然后你还是做了。我哭闹有什么用?”

尔康说不出话来。

紫薇低下头,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。孩子在她腹中动了一下,轻轻的,像一条小鱼摆尾。她把手覆上去,拍了怕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尔康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尔康张了张嘴。他想起昨夜小燕子问他“那紫薇呢”,想起自己说的那句“我要的是你”。他低下头,十指交握,指节泛白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。

紫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里有失望,有伤心,可还有些别的东西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海棠花的香气混着晚风灌进来,冲淡了屋子里沉闷的气息。

“尔康,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你是我丈夫。我怀着你的孩子。这一点不会变。”

她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
“小燕子是我妹妹。不管她做了什么,她是我妹妹。”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,“你要娶她,我不拦。可你得先把话跟我说清楚。别让我从窗缝里看。”

尔康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他想伸手抱她,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紫薇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,没有躲,也没有迎上去。

“紫薇,”他低声道,“我对不住你。”

“你自然对不住我。”紫薇说,“可你更对不住小燕子。你昨夜把她当成什么了?你今早跟她说了什么?”

尔康沉默了一瞬:“我说让她嫁给我。”

紫薇闭了闭眼。

“那她怎么说?”

“她说……‘那紫薇呢’。”

紫薇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海棠花在风里落了几瓣,有一瓣落在她肩上,她伸手拂了去。

“你去把她叫来。”她说,“今晚。就在这儿。”

尔康看着她。

“三个人当面说清楚。”紫薇抬起头来,目光平静,“躲着不是办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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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燕子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她站在福家门口,脚步犹犹豫豫的。丫鬟引她进了屋,紫薇坐在榻上,尔康站在窗边。小燕子进门时看了尔康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目光,看向紫薇。她的脸还带着昨夜宿醉的浮肿,脖子上围了一条丝巾,把那些痕迹遮住了。

“紫薇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
“坐。”紫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小燕子坐下了。三个人,三把椅子,一盏灯。屋子里安静极了。

紫薇先开口了。

“小燕子,我不怪你。你喝多了,把他当成了别人。我知道。”

小燕子攥着丝巾,低下头。

“可你得告诉我,”紫薇看着她,“你现在心里怎么想的?你还喜欢永琪吗?”

小燕子的手指绞在一起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烛火跳了两下。然后她抬起头来,眼圈红红的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哑哑的,“我以为我喜欢他。可昨夜之后……我不知道了。”

紫薇看着她,又看了一眼尔康。尔康站在窗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

“尔康说让你嫁给他。”紫薇说。

小燕子点了点头。

“你怎么想的?”

小燕子低下头去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些粗糙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尔康抱着她说的那句话,想起他今早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的样子。她想起紫薇,想起那些年在漱芳斋里一起笑一起闹的日子。

“紫薇,”她抬起头来,“我要是嫁给他,你怎么办?”

紫薇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淡,可眼底是真的。

“你嫁给他,你还是我妹妹。他娶你,我还是他妻子。”她低下头,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“孩子生下来,你是他姨,我是他娘。这些事不会变。”

小燕子愣住了。

“可你要是嫁给他,”紫薇抬起头来,目光认真,“你就得想清楚。你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。是永琪,还是尔康。你想清楚了再嫁。别糊里糊涂把自己交代了。”

小燕子看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紫薇面前蹲下去,将脸埋在她膝上。

“紫薇。”她闷闷地喊了一声。

紫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。

尔康站在窗边,看着这两个女人,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窗外海棠花落了一地,晚风把它们卷起来,飘飘荡荡的,不知道要飘向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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漱芳斋的灯亮了一夜。福家的灯也亮了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,小燕子从福家出来,慢慢走回漱芳斋。她推开门,院子里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。她挽起袖子,把桌角那坛空了的酒坛搬出去扔了,又把地上的碎纸屑扫了,把被褥抱出来晾在院子里。日头照在被面上,暖融融的。

她站在院子里,眯着眼看了看天。春日的天蓝得透亮,一丝云都没有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一步一步来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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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宫,东偏殿。

欣溪抱着绵亿坐在窗前喂奶。桂嬷嬷从外头回来,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欣溪听着,面色不变,只是嗯了一声。桂嬷嬷退下后,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绵亿,孩子吃饱了,正打着小嗝。

紫薇知道了。

三个人关起门来说了一夜。

她将绵亿竖起来抱在肩头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窗外石榴树上的青果又大了些,压得枝头弯弯的。

紫薇这个人,比她想的要厉害。

不哭不闹,把两个人都叫到跟前,当面说清楚。

这一手,漂亮。

她收回目光,将绵亿放进摇篮里。孩子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睡了。她替他掖好被角,起身走到桌边,铺开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是给希望书坊的单子。新书《知否》先抄五十卷,试水。写完将纸折好交给桂嬷嬷,让她送去书坊。

桂嬷嬷走后,她在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是新泡的碧螺春,清甜回甘。她喝了两口,放下茶盏,闭了闭眼。

小燕子的事,她管不着。

可紫薇要是稳住了,小燕子就不会再来找永琪。

这倒省了她的事。
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日头正好,照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青果累累。1

段评

写得真细腻,太对味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