漱芳斋那夜之后,永琪一连三日没有踏进东偏殿。
他把自己关在户部的值房里,对着账册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烛火燃尽才回府。回了府也不往内院去,径直去了书房,宿在暖阁的窄榻上。桂嬷嬷探得消息,回来禀报时脸上带着担忧,嘴张了又合,到底没敢多问。
欣溪坐在妆台前描眉,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。
“福晋,”桂嬷嬷凑近了些,压着嗓子,“五阿哥这……是不是那天晚上您……”
“桂嬷嬷。”欣溪放下眉笔,从镜中看着她,“去打听一下,五阿哥这几日在户部跟谁走得近。”
桂嬷嬷愣了愣,应声去了。
欣溪重新拿起眉笔,对着镜子细细描完最后一笔。她心里清楚得很,永琪在躲她。漱芳斋那晚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的愧疚里。他越是回想,越觉得自己背叛了小燕子,越觉得对不住欣溪。两种亏欠搅在一起,他处理不了,只能逃。
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。
她放下眉笔,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愉妃的,言语间只问安好,末尾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永琪近日政务繁忙、人都清减了。信写完封好,她唤来小丫鬟送去西偏殿。
婆母这步棋,得接着走。
愉妃那边的回音来得很快。第二日午后,桂嬷嬷从外头回来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:“福晋,娘娘让您今晚去西偏殿用膳,说五阿哥也去,让您别迟了。”
欣溪正在绣一方帕子,闻言针尖顿了顿,随即又稳稳地落下去。
“知道了。去把我那件月白的旗装找出来。”
月白,素净,不争不抢的颜色。永琪现在最怕的就是她“争”,她越素净,他越觉得她委屈。
晚间,西偏殿。
愉妃坐在上首,永琪坐在左侧,欣溪坐在右侧。席面不算丰盛,几道家常菜,一壶温过的酒。愉妃举箸,两人跟着举箸,席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碗碟轻碰的声响。
吃到一半,愉妃忽然开口:“永琪,你近日睡在书房,底下人伺候得可还周全?”
永琪筷子一顿:“劳母妃挂心,儿子在户部忙,住书房方便。”
“方便?”愉妃放下筷子,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,“成了家的人,总睡书房像什么话。欣溪替你操持着内院,你倒好,躲得远远的。旁人看着,还以为咱们永和宫出了什么笑话。”
永琪面色变了变,放下筷子低头听训。欣溪适时开口:“母妃,永琪确实是公务繁忙,儿媳都明白的。”
她越这么说,愉妃越要替她撑腰:“你明白什么?你就是太明白,才把他惯成这样。”转头又对永琪道,“今儿就搬回去住。听见了没有?”
永琪沉默片刻,到底点了头:“是,儿子知道了。”
欣溪低下头,做出几分不安的样子,唇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。
席散后,永琪果然回了东偏殿。
屋子里燃着清淡的桂花香,桌上摆着他惯用的茶具,一切都妥帖周全,却又不过分殷勤。欣溪替他更衣时动作自然,没有怨怼,也没有讨好的意味。她像一潭安静的水,等着他自己走回来。
“那日的事……”永琪背对着她,声音有些涩,“我是不是……”
“永琪,”欣溪打断他,将外袍挂上衣架,回过身来看着他,“那日的事,我不怨你。你心里有事,我心里明白。你是男子,有你的为难。我既然做了你的福晋,就做好了担着的准备。往后这种事,我不提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永琪看着她,喉头动了动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越是这样大度,他越觉得亏欠。他想起漱芳斋那晚零星的片段,想起自己在她耳边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。她一定听见了。可她却一个字都没问。
“欣溪。”他喊了她一声。
她回头看他,眉眼间含着淡淡的笑意:“怎么了?”
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夜深了,歇吧。”
那一夜他们同榻而眠,什么都没做。永琪睡在外侧,背对着她,隔开了半尺的距离。欣溪在黑暗中睁着眼,不着急。
他能回到这张床上,就是赢了第一步。
---
翌日,永琪去上朝后,欣溪照例去给愉妃请安。
走到西偏殿门口时,她听见里面传来愉妃与人的说话声。愉妃的贴身嬷嬷正低声说着什么,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。
“……漱芳斋那边……修缮的银子……娘娘要不要拨……”
愉妃的声音接上来:“那地方先放着,不必大动。欣溪这孩子心里有数,用得着的时候再说。”
欣溪在门外站了一瞬,面上不动声色,抬手示意桂嬷嬷通传。
“福晋到——”
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。欣溪跨过门槛进去请安,愉妃坐在榻上,面色如常,手里照旧捻着那串翡翠佛珠。婆媳二人对坐饮茶,仿佛方才那些话从未在空气中停留过。
可欣溪心里记下了。
那地方。漱芳斋。
愉妃不打算大兴土木,是要留给她继续用。婆母这是尝到了甜头,打算帮她把戏唱下去。欣溪垂眼抿茶,茶汤微涩。
也好。
有人推着走,总比我一个人使劲强。
从西偏殿出来,天色阴沉,像是要落雨。欣溪走到回廊拐角处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。
“五福晋留步。”
她转过身,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宫装的年轻女子从另一条廊道走过来。瓜尔佳氏,乾隆新封的贵人,入宫才半年,住在隔壁的永寿宫。她走近了,上下打量欣溪一眼,笑了笑。
“五福晋好雅兴,日日往愉妃娘娘这儿跑。”
欣溪面上含笑:“贵人安。母妃疼我,是我的福分。”
瓜尔佳氏挑了挑眉,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外头都在传,五福晋近日得宠得很,连漱芳斋那地方都动用了。倒是有本事。”
欣溪笑容不变,目光却冷了一瞬。瓜尔佳氏是从哪里知道的?那晚的动静,愉妃处理得干净,宫人全数调走,事后也是以修缮为名掩护。可宫墙里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“贵人说的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她笑意盈盈地回了一句,“贵人若是得闲,不如去御花园走走。天色不好,我先行一步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,步子不疾不徐。
走出十几步,桂嬷嬷才敢出声:“福晋,那瓜尔佳贵人……”
“不必理会。”欣溪淡淡道。
可她的指尖在袖中收紧了些。有人盯着她,这不是好事。瓜尔佳氏方才那话,分明是在试探。谁把消息递出去的?漱芳斋的宫人?还是西偏殿里有人多嘴?
她回到东偏殿,关上门,从空间里取出一本册子。册子上是她亲手记下的宫里诸人的关系脉络,哪条线连着哪条线,哪个人可以被利用,哪个人需要提防。她用朱笔在瓜尔佳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蠢人。
蠢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蠢人被人当枪使。
她合上册子,望向窗外。雨终于落了下来,噼噼啪啪打在庭前的芭蕉叶上。
———
【天幕时空】
长安,太极宫。
李世民站在殿门外,负手看着雨幕中的光幕。画面里那个美貌女子正关上门,翻开一本册子,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连线。李世民眯起眼,想看清那些小字,却隔得太远,只隐约分辨出几个姓氏。
“她在记什么?”长孙皇后走出来,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,遮在李世民头顶。
李世民没有回头,目光仍落在那本册子上:“党争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长孙皇后却听懂了。后宫与前朝,从来都是连着的。谁得宠,谁家就起势。谁失势,连带着一族都抬不起头。这女子看似在后院争一个男人,实则已经在铺一张网。
“陛下觉得,她是为了争宠?”长孙皇后轻声问。
李世民终于收回目光,看了她一眼。雨丝斜斜飘进来,打湿了他的袍角。他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争宠是手段,她要的是站稳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再问,替他拢了拢披风。两人沉默地站在檐下,看着光幕中那女子合上册子,烛火映着她的侧脸。雨声潺潺,敲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。
---
叶罗丽仙境。
王默趴在窗台上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望着雨幕中那渐渐淡去的光幕:“她好累啊。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。”
陈思思站在她身后,抱着胳膊:“她自己选的路。从她点燃那根香开始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舒言靠在门框上,若有所思: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天幕里的时间过得好慢。我们看了这么久,她那边才过了几天。”
“因为每一步都重要啊。”建鹏打了个哈欠,“走错一步就全盘皆输的那种,能不慢吗。”
光幕彻底暗下去。雨还在下。
“下一幕会是什么呢?”王默嘟囔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---
永和宫,东偏殿。
欣溪吹熄了灯。黑暗中,她躺在永琪身侧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。方才睡前,永琪主动跟她说了一句话,说明日下朝后带她去马场走走。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出带她出门。
很小的一步。但她收下了。
她闭上眼,脑中却还在转着瓜尔佳氏那张脸,还有愉妃方才无意间漏出的那句话。
漱芳斋。
用得着的时候再说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永琪的方向。黑暗中她伸出手,轻轻搭上他的小臂。永琪在睡梦中没有挣开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天边隐隐传来闷雷,像是远处有什么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