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溪市康养小区地下车库的勘验工作还在继续。痕迹警员把车窗周边、车辆把手全部做了细致的刷粉处理,依旧没能提取到指纹。嫌疑人全程佩戴手套,反侦察意识很强,每一步都刻意避开监控点位,只留下一处很浅的撬锁痕迹。
陆峥站在车库通道口,再次翻看刚刚林嵩上交的那一份手写便签。便签纸上,除了几个人商议修改建材参数的文字之外,角落处有一行被划掉的数字。字迹很浅,不仔细辨认很难发现。
“这里有数字。”陆峥指着便签角落,交给一旁的技术员,“做文书复原,看看原本写的是什么。”
技术员拿出专业文书修复设备,将便签放到仪器之下,经过光谱扫描,被橡皮擦除的数字一点点显现出来:2780万。
“两千七百八十万。”同行警员低声念出来,“这个数字是什么款项?”
陆峥立刻拨通沈砚的电话,把复原出来的数字告知重案组。
“2780万,这个金额很关键,你让苏岚立刻调取七年前绕城快速路改建项目完整的资金流水、拨款台账,核查这笔款项是什么。”沈砚在电话那头声音沉稳,“市局这边,档案馆失窃的卷宗清点完毕,丢失的文件,全部是项目招投标、工程款拨付相关的原始单据,施工、监理资料一份没动。对方目标很明确,就是冲着资金账目来的。”
挂断通话,陆峥安排本地警员继续值守保护林嵩夫妇,自己带着笔录材料、复原后的便签返回临溪市公安局,和当地刑侦支队对接,继续追查那名戴鸭舌帽男子的身份。
市局刑侦大楼内,苏岚已经把项目资金台账全部调取出来,投屏到大屏幕上。
“绕城快速路改建项目总拨款是1.26亿,按照正常流程,工程款分批拨付给三家承建公司江振海、葛宏、傅景明名下企业。我把每一笔拨款、支出全部梳理完毕,核对之后发现,项目竣工结算的时候,确实有一笔2780万的款项,账目上标注为‘材料备用金’,但是这笔钱,三家公司的收款记录里,都没有这笔到账凭证。”
“钱拨出去了,但是三家施工单位都没有收到?”沈砚眉头紧锁,“这笔备用金,当初审批流程是谁经手,最后流向哪里?”
“账目记录这笔钱是项目中期拨付,审批签字一共两个人,一个是当年分管基建的副局长曲永山,另一个就是项目总工程师林嵩。但是资金转出之后,账户流水就断了,没有后续收款记录。当年审计的时候,这笔账目被一笔带过,简单备注为材料损耗核销,没有继续追查。”
陆峥这边从临溪市赶回刑侦支队的时候,苏岚刚好把资金流向图谱整理完毕。
“也就是说,七年前项目里面凭空消失两千七百八十万。当年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偷工减料、坍塌事故致人死亡这件事上,没有人深挖这笔巨款。周凯、李砚舟,他们复仇只盯着害死工人的责任人,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笔资金被隐匿。”陆峥把临溪市问询笔录放到桌上,“林嵩刚刚在临溪市做笔录的时候,刻意回避了这笔2780万备用金,刚刚电话里我问他,他才承认,当年这笔钱,是曲永山授意单独划出。”
“曲永山。”沈砚重复这个名字,立刻调取此人档案,“当年分管基建的副局长,事故发生之后第二年,提前办理退休,之后就很少在本地露面。”
“林嵩交代,当年曲永山是幕后操盘手。”陆峥翻开笔录,“江振海、葛宏、傅景明他们偷换建材,一方面是为了压缩施工成本赚工程利润,另一方面,也是配合曲永山把这笔两千七百八十万的备用金剥离出来。林嵩只是按照曲永山的要求,在审批文件上面签字。林嵩说,这笔钱,当年是曲永山找人单独转走,至于钱去了哪里,林嵩并不清楚,他只负责走技术审批流程,不敢多问。”
众人瞬间明白过来。
原来整件事比大家之前想象的更深一层。七年前的坍塌事故,表面看是三家公司偷换建材、违规施工,背后还牵扯出一笔两千七百八十万被私自转出的公款。江振海、葛宏、傅景明三个人,只是台前的执行者,真正手握资金、主导整件事的,是当年分管基建的副局长曲永山。
周凯和李砚舟复仇,只盯着这三个施工负责人,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曲永山的存在,更不知道这笔巨额资金。
“现在就说得通了,为什么最近有人到处偷招投标文件、工程图纸。”苏岚眼神一亮,“这个人不是为当年死去的工人复仇,他的目标是这笔失踪的工程款相关凭证。只要原始单据还在,就能顺着线索查到资金去向。一旦单据全部销毁,这笔钱的线索就彻底断掉。”
“那这个偷资料的神秘人,和曲永山是什么关系?”年轻警员问道,“是曲永山派人销毁证据,还是另有其人,想要找到这笔巨款?”
“两种可能性都存在。”沈砚站起身,“立刻核查曲永山现在的居住地、近况,调查他名下亲属、亲信人员,重点比对康养小区监控截图里面戴鸭舌帽男子,看看能不能匹配上。同时,再次提审周凯、李砚舟,问问他们二人,之前是否听过曲永山这个名字。”
看守所提审室。
周凯听完警员说出曲永山的名字,仔细回想许久,缓缓摇头:“当年我陪着沈树收集证据的时候,沈树曾经隐约提过,这件事上面还有更大的人,但是我们一直查不到对方是谁。沈树手上拿到的证据,只能查到江振海他们三个,根本接触不到资金审批这一层,所以复仇名单里没有写这个人。”
隔壁审讯室,李砚舟同样表示,自己完全没有听过曲永山。
“他们两个确实不知情。”陆峥走出提审室,“当年沈树只是工地安全员,只能查到施工现场偷工减料,没有权限接触高层的财务审批文件,自然不知道曲永山和这笔2780万。”
这时,外勤警员带回曲永山的资料。
曲永山现年六十七岁,退休之后,长期定居在南方滨海城市,很少回来。但是就在半个月前,他悄悄返回本市,登记入住市区一家酒店。就在档案馆失窃案发第二天,他就退房离开,再次南下。
“半个月前回到本市。时间线刚好对上。”苏岚盯着资料,“康养小区图纸失窃、档案馆卷宗被盗,都发生在他回本市这段时间。监控里面那名鸭舌帽男子,经过人像比对,确认是曲永山的远房侄子,名叫曲涛。”
曲涛,三十四岁,没有稳定工作,常年帮曲永山跑腿办事,有两次寻衅滋事前科。
“是曲永山安排曲涛到处盗取原始凭证。”沈砚指尖敲着桌面,“当年那笔2780万,就是曲永山主导转出。时隔七年,听说蝴蝶连环案告破,警方重启旧案复查,他心里慌了,担心当年资金的事情被我们挖出来,所以安排曲涛,到处搜寻并且销毁遗留下来的招投标、拨款单据。只要原始凭证消失,就算我们查到这笔账目,缺少单据佐证,很难定性。”
“那这笔钱,现在还在吗?”陆峥问道。
“暂时还不清楚。这么多年过去,有可能早就被拆分转移,存入多个海外账户,也有可能还有一部分留在国内。”苏岚继续调取银行流水,“我们现在申请手续,调取曲永山以及曲涛名下,还有其亲属近七年全部银行、证券账户流水。”
外勤很快查到曲涛的暂住地。曲涛回来之后,租住在市区一处老式出租屋。重案组立刻动身前往出租屋实施抓捕。
破门而入的时候,曲涛正在客厅里面整理一摞纸质文件,正是从档案馆盗走的那几份招投标原件,还没有来得及销毁。看见警方冲进来,曲涛想要抓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文件,警员快步上前,一把将打火机夺下,当场把人控制住。
审讯室内,曲涛心理防线很快崩溃,对盗取档案、潜入临溪市小区撬车偷图纸的犯罪事实全部供认。
“是我姑父曲永山找我办的。他听说七年前那个工程旧案被警方重新调查,心里很害怕。当年那笔备用金的事情一旦曝光,他就要承担刑事责任。他让我把所有留存的原始单据全部找出来销毁,免得落到警方手里。”
“这笔2780万,当年是怎么处置的?钱现在在哪?”沈砚盯着他。
曲涛咽了一口唾沫:“具体怎么转的,我不清楚,我那时候还没跟着姑父做事。我只听他偶尔提起,当年这笔钱,一部分拿来打点各方关系,剩下的,这些年分批转到境外。但是还有一笔钱,留在国内一个隐秘账户里面,密码和账户信息,写在一本老旧的工程手册里面,这本手册,曲永山一直自己保管,带到南方。”
“曲永山现在人在哪里?”
“就在滨海市,他自己的房子里面。他本来打算,等我把所有原始凭证销毁完毕,确认安全之后,就彻底出境。”
案情瞬间推进。原本以为蝴蝶案落幕,没想到掀开了隐藏七年的贪腐大案。
“立刻上报市局,申请协作函,联系滨海市公安支队,对曲永山实施抓捕,同时搜查他的住所,找到那本工程手册,追查剩余赃款。”沈砚立刻下达指令。
就在这时,苏岚的电脑弹出一条消息,她看完之后神色一变。
“沈队,刚刚滨海市那边传来消息。曲永山今天上午,突发心梗送进医院抢救,现在还在ICU,暂时无法接受讯问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。
关键时刻,曲永山突发重病入院,赃款账户线索卡在他一个人身上。那本记录账户信息的工程手册,还没有找到。
陆峥皱紧眉头:“不会这么巧吧?刚好我们准备抓人,他就突发心梗?会不会是故意装病?”
“滨海支队已经派人驻守医院,全程看护,医生出具诊断报告,确认为急性心肌梗死,情况危急,短时间内无法开口供述。”苏岚回复,“他们已经搜查曲永山家中,翻遍全屋,没有找到那本工程手册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。
“手册不在家里,那他会不会把手册放在别的地方?或者交给别人保管?曲涛,你再仔细想想,曲永山有没有把东西托付给谁?”
曲涛努力回忆,片刻之后眼睛一亮。
“我想起来了!几年前姑父回来扫墓,曾经去城郊一处墓园,祭拜一个老朋友。他当时随身带着这本手册,从墓园回来之后,手册就不在他包里了。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,他说,把东西寄存在墓园旁边一间寄存处。”
城郊墓园。
这个地点,所有人都没有想到。谁会把记录赃款账户的重要手册,藏在墓园寄存点。
“立刻动身,前往城郊墓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