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导演的假面，破碎的不在场证明

十五分钟不到，两辆警车沿着盘山道驶回临时问询点。外勤警员带着苏晚晴走进帐篷。

苏晚晴一身简约黑色西装套裙，长发简单挽在脑后，气质清冷沉静。二十九岁的女导演，眼神锐利，自带一股掌控故事节奏的气场。即使得知秦亦辰遇害，她脸上没有失控的崩溃，只有淡淡的疲惫与哀伤。落座之后，她脊背挺直，双手平稳放在桌面，没有慌乱摩挲、不停抖腿这类紧张小动作。

沈砚静静坐在侧边，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。

“苏导，麻烦你配合调查。”苏岚翻开笔录本，语气平稳，“昨晚，也就是案发当晚十一点左右，你是不是去过半山云顶17号别墅，和秦亦辰在书房见面？”

苏晚晴轻轻点头，声音平静克制：“是，我过去了。我们约好谈新电影剧本，顺便聊聊我们之间的事。我大概十点五十抵达别墅，在书房和他喝了红酒，聊到十一点四十左右，我就离开了。”

“离开之后，你去了哪里？”

“我直接开车回自己的工作室。”苏晚晴答道，“工作室在城南文创园，我回去之后修改剧本，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休息。工作室监控可以证明，十一点五十八分我的车驶入文创园地下车库，监控拍到我走进工作室大楼。期间没有再外出。”

温冉在平板上快速调取文创园监控预览，低声对苏岚示意：监控画面确实拍到苏晚晴车辆在23:58驶入车库，本人下车进入大楼。从半山别墅开车到文创园，正常路况下需要五十分钟左右。如果苏晚晴十一点四十离开别墅，时间刚好对上。

时间线看上去完美契合，像是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。

苏岚继续提问：“你在书房和秦亦辰喝酒的时候，有没有发现他状态异常？”

苏晚晴微微蹙眉，回忆着说道：“他情绪很差。先是接到吴明电话，两人在电话里激烈争吵，为了三百万封口费的事情。挂了电话之后，他心烦意乱，倒了两杯红酒，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谈话。他说他很怕，一旦当年酒驾逃逸的视频曝光，事业就彻底毁了。”

“你们谈话过程中，有没有发生争执？”

“有争吵。”苏晚晴坦然承认，“关于电影，也关于我们两个人。我希望他放下流量包袱，专心拍戏，不要总被商业代言绑架。我也想公开我们的关系，但他不愿意。他害怕恋情曝光，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打拼出来的一切。我们吵得不算轻，但没有动手。”

苏岚把平板转向她，屏幕上展示那枚在窗外灌木丛找到的碎钻铂金耳坠照片：“这枚耳坠，是你的吗？在秦亦辰书房窗外的花坛里找到。”

苏晚晴看向照片，瞳孔微微收缩。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右耳，耳上空空如也。这个动作十分自然，不是刻意表演。

“是我的。昨晚离开的时候就发现少了一只，我以为是掉在车上或者工作室里，没想到会落在别墅窗外。”她轻声说道，“估计是我站在落地窗边和他争执的时候，不小心蹭掉，掉到外面灌木丛里了。”

沈砚不动声色观察她。说到耳坠丢失这件事，她流露出来的诧异是真实的。但当话题转到秦亦辰死亡本身，她的情绪始终保持平稳，悲伤很浅，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待这件命案。普通人得知亲密之人遇害，即便两人刚刚争吵，也会出现短暂的震惊、心慌，面部肌肉会不受控地颤动。苏晚晴完全没有。

沈砚微微侧头，低声对苏岚说道：“她的情绪是隔离状态。她不是紧张害怕，而是刻意把这件事和自己的情绪隔离开。她有所隐瞒，但不一定是杀人。”

苏岚不动声色，继续抛出关键问题：“红酒里面检出少量镇静药物成分，这件事你知情吗？”

听到镇静剂，苏晚晴眉头猛地拧紧，眼神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：“镇静剂？不可能！红酒是秦亦辰自己从酒柜拿出来，亲自倒在两个杯子里。两杯酒，一杯给我，一杯是他的。我没有往酒里加任何东西。”

“你离开的时候，秦亦辰状态如何？”

“他当时只是心情不好，有点疲惫，意识很清醒。”苏晚晴回忆，“我离开书房的时候，他坐在书桌后面，说想一个人静静。我没有久留，独自离开，关上别墅大门。我走的时候，他还活着。”

“你离开之后，还有其他人进入别墅吗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晚晴摇头，“别墅庭院监控已经被周凯远程关闭，外面来人，我也看不到。”

问询暂时停下，苏岚示意警员先把苏晚晴带到一旁等候。

帐篷外，几人快速碰头讨论。

“不在场证明看着很扎实。”高哲皱着眉，“按监控时间，她十一点四十离开别墅，十一点五十八分抵达文创园，车程五十分钟，时间刚好卡死。死者死亡时间区间是23:00到凌晨1:30。如果苏晚晴离开时秦亦辰还活着，那凶手就是在她走之后，另外进入别墅的人。”

陆骁摇头提出质疑：“有一个漏洞。我们默认的车程五十分钟，是夜间顺畅路况。如果深夜半山道路几乎没有车辆，车速加快，四十分钟甚至更短时间就能开到文创园。那她就有充足时间作案，再赶回去，制造不在场证明。我们需要重新测算这条路线最短通行时间。”

温冉快速调出道路地图：“我立刻联系交警部门，调取昨晚半山通往城南文创园沿途所有道路监控，排查苏晚晴车辆行驶速度，精确计算耗时。另外，我查苏晚晴的就医记录，看看她有没有渠道获取这种镇静类药物。”

沈砚目光落在笔录文字上，缓缓开口：“还有一个疑点。苏晚晴说离开时秦亦辰意识清醒。可红酒里面两杯都检出镇静药物。如果是秦亦辰自己下药，没有道理。如果是别人下药，下药的人，要么是苏晚晴，要么是在苏晚晴抵达别墅之前就已经在屋内，或是等苏晚晴离开之后才进来。”

“吴明呢？”高哲问道，“监控拍到吴明十点四十七分进入小区，十一点二十八分离开。时间早于苏晚晴离开的时间。吴明离开小区的时候，苏晚晴还在别墅里面。”

“吴明只是到了小区，没有证据证明他进过别墅。”陆骁说道，“他说打电话临时取消交易，有可能只是在小区门口停留片刻就走了。凶器上虽然有他指纹，但指纹可以是之前接触留下，或是被人后期利用。”

就在这时，法医助理拿着一份新的化验报告匆匆赶来。

“苏队，沈督察！补充化验结果。两个红酒杯，其中只有秦亦辰用过的那一杯检出镇静药物。苏晚晴的杯子，红酒内没有药物成分！”

这句话一出，帐篷内几人全部神色一振。

“只在死者杯子里下药？”苏岚快速抓住重点，“也就是说，下药的人目标非常明确，只想让秦亦辰失去行动能力，自己不喝。”

沈砚眼神变得清明：“这个线索，直接改变判断。如果是苏晚晴下药，她完全可以在倒酒的时候单独给秦亦辰那杯加药。但还有一种可能，下药这件事发生在苏晚晴抵达别墅之前。”

温冉的对讲机响了，是外勤传来消息。

“温姐，查到了！苏晚晴三个月前，因为严重失眠，在医院神经内科就诊，医生给她开过同类型镇静类处方药。有购买记录。”

所有线索一点点汇聚到苏晚晴身上。她有获取药物的渠道，有动机，有单独和死者共处书房的机会，丢失的耳坠留在案发现场。唯独那一份看起来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，横在面前。

苏岚看向众人：“立刻安排外勤，重新实测从17号半山别墅到城南文创园的最短行车时间。同时调取沿途所有卡口监控，逐帧核对苏晚晴车辆昨晚的行驶轨迹。”

沈砚望向等候区方向，苏晚晴安静坐在椅子上，低头看着地面，侧脸平静无波。她仿佛早已写好属于自己的剧本，冷静应对所有盘问。

但再完美的剧本，人在真实情绪冲击下，总会露出细微破绽。

沈砚低声开口：“她的故事编排得条理清晰，每一个时间点，每一句解释，都提前准备妥当。但越是完美的口供，越值得怀疑。我们现在要验证的，不是她有没有动机，而是她到底有没有足够时间，完成这场杀人计划。”

半山林间一阵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。这场浮华圈内的凶案，真相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。每个人都在讲述自己版本的故事，谁在说谎，谁只说了一半真话，还需要物证给出最终答案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