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放学,谢青青背着皱巴巴的书包走出校门。
放假了。或者说,暂时放假了。两天半的假,四张数学卷子,三篇英语阅读,一篇语文作文,还有物化技各一章的练习册。她把这些塞进书包最底层,拉链一拉,拉不上,又拉开,重新塞了一遍,终于拉上了。
太阳很大。她眯着眼走了两步,黑眼圈在阳光下格外明显。
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。接孩子的家长、卖小吃的推车、发传单的补习班老师、还有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学生蹲在路边等公交。谢青青绕过人群,走小路。
小路是回家的捷径。穿过一条旧巷子,经过三个垃圾桶、两个棋牌室、一个公共厕所,就到了居民区。
她走到第二个垃圾桶附近,停下了。
巷子拐角处,一棵歪脖子树下,支着一张折叠桌。桌上铺着红布,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图。
桌角压着一沓黄纸、三枚铜钱、一个罗盘。桌后坐着个老头,穿灰布褂子,戴墨镜,翘着二郎腿,手里捧着一本翻烂的《梅花易数》。
旁边立着一块纸板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:
“祖传算命·一卦十五·不准退半·问姻缘免费送桃花符”
谢青青看着他。
老头也看见了她。墨镜后面,一双浑浊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小姑娘,算一卦?”
谢青青本来想走。她真的想走。放假了,书包里有四张数学卷子等着她,虽然她大概率不会做,但至少可以回家躺着。躺着看《周易》,躺着吃辣条,躺着刷手机。躺着是她放假唯一的信仰。
但她停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她信这个。她不。她初二就在旧书摊花三块钱买了本《周易》,翻到现在快翻烂了,但她不信。她只是觉得——这老头,挺有意思的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十五。”
谢青青摸了摸口袋。十五块。早上她妈给的,说是“放假了买点好吃的”。她本来打算买一杯奶茶和一包辣条。
她看了看老头的摊子。又看了看老头。
“行吧。就算屎,也得尝尝咸淡。”
老头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算。”
老头精神一振,从桌下掏出一个签筒。竹子的,磨得发亮,里面插着一把签子。
“来,抽一根。”
谢青青随手抽了一根。签上画着一只鹿。鹿角很长,站在一片草地上,回头望。签文写着四个字:
“鹿鸣于野。”
老头接过签,端详了三秒。然后清了清嗓子,开口了——
“鹿,乃是祥瑞之兽。鹿鸣,出自《诗经·小雅》,意为求贤若渴、宾主尽欢。此签主你命中多遇贵人,学业上虽有波折,但终有回响。鹿又通‘禄’,预示你未来财源广进、福禄双全。鹿角象征尊贵,你虽身处草野,但心向高远,假以时日必能……”
他说了将近五分钟。每一句都押着韵,每一句都掷地有声,每一句都仿佛放之四海而皆准。总结起来就八个字:你挺好的,但得努力。属于是狗来了都能中两条。
谢青青听完,面无表情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十五块钱?”
“十五块钱。”
谢青青把钱拍在桌上,然后弯下腰,凑近老头,语气痛心疾首:
“这年头骗子都可以这么不走心了吗?”
老头:“……什么?”
“鹿鸣于野。主贵人、主回响、主财源广进、主福禄双全。您这一套,我三块钱买的《周易》里,随便翻一页都能编出十条来。鹿角象征尊贵——那我还说鹿角像树枝呢,是不是我以后要当园丁?”
老头张了张嘴。
谢青青继续说:“您连签筒里的签都没按五行排。左边三根属木,右边两根属火,中间那根带土。您随手插的吧?”
老头沉默了。
谢青青直起身,指了指他桌上的罗盘:“还有,您那个罗盘,指针歪了。不是不灵,是您拿反了。南在上面。您自己看看。”
老头低头看了一眼罗盘。指针确实歪了。他默默地把罗盘转了个方向。
然后他抬头,墨镜后面那双眼睛,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女孩。
“你也会算?”
谢青青耸了耸肩:“不算会。就是闲着没事翻翻。”
“那——你给我算一卦?”
谢青青愣了一下。
“我?给你算?”
“嗯。”老头把三枚铜钱推过来,“十五块。”
“……我要二十”
“……”
“过分了啊”
“那拜拜,你我无缘”
“哎行行,二十就二十,可怜我一把老骨头哟”
谢青青看着那三枚铜钱,犹豫了两秒。然后她拉了把塑料凳,坐下了。
“先说好,不准。我算卦纯属娱乐。”
“行。”
“而且我不退钱。我这人从来不退钱。”
老头笑了:“行,不退。”
谢青青把三枚铜钱拢在手心。闭眼。心里默念——不是“给我中”,也不是“给我准”,而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:
这个老头,到底是不是算命的。
她抛了六次。每一次铜钱落在红布上,她都盯着看。初爻、二爻、三爻、四爻、五爻、上爻。卦成。
她低头看了三秒。然后抬头,看着老头。
“呵呵果然是骗子,你不是专业算命的。”
老头身体前倾了一点。
“卦里没有‘算命’的象。财爻不临玄武,官鬼不坐天乙。你摆这个摊,不靠这个吃饭。或者说,不主要靠这个吃饭。”谢青青歪了歪头,又看了卦一眼。
“你好像在找什么人。卦里有个‘寻’的意思,但寻的不是财,也不是物。像是……找人。或者找什么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内心惊涛骇浪,面上却极力装作镇定的样子
我去,这特么是人贩子啊。
“但也就这些了。再多的,卦上没显。”
“内什么,我爸要生了,我得赶紧回家看看去”
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旺财。”
“……你好歹编个人名啊。”
“市一中的?”
“不是”
“你校服还穿身上呢”
“衣服偷的隔壁老王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桌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,递给她。
谢青青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地脉维护局·九州堪舆司·联合招募
联系人:老李
电话:138xxxx(打不通就多打几次)
地址:城南夜市尽头,左转,再左转,看到一棵歪脖子树就到了
谢青青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
“来就管饭。不来也行。反正下个月房租也交不上。”
谢青青:“……”
原来是传销,肾保住了。不过也没有比人贩子好多少
她把名片放回桌上,站起来,背起书包。
“不用了。我就是闲着没事算着玩的。”
老李:“你刚才那一卦,算出来我在找人。”
“嗯。算出来你在找人,但我不是你要找的有缘人。”
老李:“你是。”
谢青青:“我不是”
老李:“你真是”
谢青青:“我真不是”
老李:“你身上有残炁”
谢青青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很纯。你自己不知道?”
谢青青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看了两秒。然后抬头。
“不买保健品”
“没有要你买保健品”
“大爷,您这就不地道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算卦就算卦,传销就传销,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呢?什么叫残炁?我上周刚体检过,各项指标正常。除了低血糖和黑眼圈,什么毛病没有。”
老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谢青青打断他:“行了行了,二十块钱我不要了。您也不容易,大中午的在这儿晒太阳,编那么多词儿也挺累的。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就跑。
老李在后面喊:“你回去想想!名片拿着!”
谢青青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:“不拿!您留着吧,下次给下一个冤大头!”
她走了十步,拐进巷子口,消失在拐角。
老李坐在歪脖子树下,看着空荡荡的巷口。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罗盘。指针还在微微颤动,朝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把红布卷起来,把那张“祖传算命”的纸板折好,塞进桌下。然后从桌子底下抽出另一块牌子,换上去。
牌子上的字是:
“地脉维护局·驻点·今日有收获·暂时收摊”
老李哼着歌,推着小车走了。
小车吱呀吱呀响了一路。巷子口,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上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打了个哈欠。
太阳很好。风里有辣条的味道。
谢青青走在回家的路上,书包里的卷子哗啦响,口袋里那十五块钱还剩一半,被她捏出了汗。
她掏出那半张被捏皱的名片——刚才放回桌上之前,她鬼使神差地又拿回来了。
她看了一眼,随手揣进口袋。
“地脉维护局。”她小声念了一遍,“名字倒是起得挺大。”
然后她继续走。到家门口的时候,她妈正窝在沙发上看小说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回来了?饿不饿?”
“饿。”
“自己泡面。”
“行。”
谢青青走进房间,关上门,把书包扔在地上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,放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本翻烂了的《周易》,放在名片旁边。
三块钱的《周易》。十五块钱的名片。加起来十八块。
她看着这两样东西,想了想。
“可以换一杯超A芝士葡萄了。”
她躺到床上,闭眼。
三秒后,又睁开。
“……但算对了,确实有点爽。”2
这章太有意思了,笑得我停不下来!